“是啊,祖母是想逼四叔回去认错呢。昨日四叔上门让我们今日请二娘来玩,祖母还说了些难听的话。”
说他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事了才想起来家里还有兄弟。
“我知道祖母他们是在气什么,是四叔的婚事没让他们插手,祖母大伯他们前两天准备等四叔请他们去孟府商谈婚事,结果四叔自己去了,只派人来通知了一声让他们不必出面。”
这两府崔家人关系不和都快摆到明面上来了。
从前还能维持一个母慈子孝兄友弟恭,现在四叔好像不乐意了。
“我觉得四叔好像有些变化。”崔茹也有这种感觉,“他从前对祖母和大伯母他们都很客气,逢年过节没少送礼物,还会帮大伯找关系办事,可是现在,四叔都不理他们了。”
孟取善问:“那四叔对你们呢?”
“对我们倒是没变。”今年过年,还给他们姐妹两一人送了一整套的黄金头面。
崔若悄声和孟取善说:“二娘你放心,我们是站在四叔这边的。”
现在崔府大伯和大堂哥那边眼看是没指望了,他们家本就在崔府没人在意,如今两个兄弟分府大有决裂之意,他们父亲在中间,也要做出选择。
因为父亲决定还是依靠四叔这边,她们才会来帮四叔这个小忙,今日也才会把府里的情况告诉二娘。
那边崔府的情况,孟取善听听就罢,她还是对这个园子更有兴趣。
粗略地看了一遍园子,就开始带着小娘子们上山下水。
崔竞今日是请了假才待在家里。他没有去打扰几个人,就在书阁里看书消磨时间。
手里的兵书翻了很多遍,他看得漫不经心,目光时常投向窗外。
这个书阁地势高,他偶尔能看到院子里几个走动的人影。
领头一个合欢红裙子的人影是孟取善,她好像一只头雁,身后跟着一群大雁,一会儿飞到这,一会儿又飞到那。
她钻到假山里,其他几个人犹豫着没敢上,便围在下面喊她,过一会儿她就从最顶上冒出来向她们招手。
下了假山,一群人进了树荫下,从树荫下又上了桥。她们指着湖面吱吱喳喳,最后上了船。
孟取善换下两个不得章法的侍女,自己拿着桨划得又快又好,随后换了两个侄女摇桨,船开始在湖里打转。
隔着这么远,崔竞都能听到湖上的笑声。
崔竞心里一面担心人不小心掉进湖里,一面又感到心软。她能在这里玩得开心,对他而言就是件值得高兴的事。至少她喜欢这里,婚后不至于太过无聊。
——下次还是在湖里放艘大船。
孟取善自由地玩了一天,直到落日西斜,崔茹和崔若要回家了,一天都没出现打扰她们的崔竞才再次现身,安排人送她们回去。
送走两个恋恋不舍的侄女,崔竞单独留下孟取善。
“今天玩得开心吗?看完了园子,有没有什么不喜欢想要改的地方?”
“还没看完呢。”孟取善说,“你住的地方我还没看到。”
“我住在前院,主要是为了出入方便。很普通的院子,没什么好看的。”
“是吗,那你现在带我去参观?”
崔竞觉得她真有几分像猫,换一个地方,每个角落都要看遍留下记号才行:“我的住处,还是等你下次再来看。”
“下次啊。”孟取善沉吟,忽然说,“四叔看过我们的婚贴,应该知道我快要过生辰了吧?”
“自然知晓。”这是二娘的十八岁生辰,之前两人没有婚约时,他就在考虑要送她些什么。
孟取善双手合十,对着崔竞闭上眼睛。
崔竞:“你这是在做什么?”
孟取善睁开一只眼睛:“我在对你许愿。”
崔竞背着手笑道:“许的什么愿,你不说出来我可猜不到。”
“我想要生辰那天,有人带我出去逛夜市瓦子。”孟取善说。
七里桥那边的南市瓦子,是梁京规模最大的瓦子,不仅白日有各种表演,到了晚上也是人流如织。
那里歌唱舞蹈、小说杂剧各种百戏能通宵上演,相扑还有博戏,都是夜市里最受欢迎的。
南边来的猴戏和大象表演,异域番邦的商人会带来从未见过的新鲜玩意儿……数不胜数。
孟取善小时候就听说那里好玩,却一直没有机会去。
除了一些特定的节日,她每次出门都得有正当理由,出去次数多了,家里长辈们不会答应。每次出门还有规定的回去时间,回去晚了要被问话。
她曾经借着出门的借口偷偷溜到别的地方玩,但每次都好像是偷来的一点时间,眨眼就过了。
而且还有很多地方,就算她带着侍女也不能去,不然真出什么事,她自己和身边的人都要遭殃。
长到这么大,她连白天的瓦子都没去过,更别说夜里的瓦子了。
崔竞没有立刻答应。勾栏瓦舍里三教九流都有,很多东西不适合小娘子看,而且富贵人家的小娘子,夜里逛灯会或是去一些高档些的酒楼更合适,没有去瓦子里人挤人的。
孟取善观察着他的神色,马上摆出可怜的样子:“我的两个堂弟,他们十四岁就能去夜市瓦子玩了,可我现在还不知道瓦子里面长什么样。”
“我从小在梁京长大,可是还有那么多地方没去过,他们跟我炫耀的时候我就特别羡慕。如果有人愿意带我去看一看,我一定会非常感谢他……这是我最大的愿望。”
崔竞:“……”
他叹气:“好吧,带你去。”
他答应的下一秒,就看到小娘子雾蒙蒙充满了祈求的眼睛,转瞬变得明亮。从可怜巴巴到喜笑颜开,只用了一眨眼的时间。
“四叔太好了!”她合起的双手拍了一下。
“我不是太好了,是太好用了吧。”崔竞揭穿。
他在现实与梦境中,早早看清了她。她一生只追求自己的自在与快乐,把敏锐的感知放在自己能不能肆意的判断上,一旦被她发现破绽,就只会被得寸进尺。
他脸上有一点自嘲。
孟取善忽然伸手飞快戳了一下他的下巴:“我不可以用你吗?可我们算是未来的夫妻了,我还要用很久呢。”
崔竞:“……”
他扭过头狠狠咳嗽了一下,有些猝不及防:“别乱说!”
孟取善:“嗯?”
她乱说什么了,不是他自己先说的吗。
第68章
孟取善的生辰就在清明节后第十二天。
这天一大早起来,才睁开眼,五味和芪官她们几个侍女
,就先对她说了生辰的祝贺,特别是芪官,吉祥话说得特别溜。
孟取善迷糊地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拿到了她们的礼物。
五味给她绣了个新的香囊,孟取善爱不释手地看了一会儿,决定今天就用起来。
芪官给她配了个好运香,是用寿姑庙里求的香灰配的。
收了礼物,孟取善从床边的柜子里摸出自己的小金库,给她们一人分了一个金子打的小柿子。
“谢谢二娘,二娘事事如意!”
侍女们嘻嘻哈哈,把孟取善拉起来给她梳头。
这一天,她要用几样驱邪避疫的香草泡出的香汤洗脸,还要吃福饼。
然后她要去给父母请安。
今年父亲竟然没有像往年那样忘记她的生辰,而是在他的主院里等她。还破天荒地送了她礼物,一幅他自己写的字,勉励她做个佳妇。
要知道往年他可是贵人事忙从不记得的,晚上回家听说是女儿生辰,才教训几句“又长一岁可该有些稳重模样了,往后收收自己的小性子”之类扫兴的话。
孟取善心想,今年恐怕还是他的未来女婿有面子够厉害,才教他连带记住了她这个女儿生辰。
继母的生辰礼物也是不出错的一套首饰,和往年没什么区别。
从父母院里出去,孟取善直奔祖母那里。
每年生辰,在祖母这边流程都是固定的。她年纪大了觉少,早早起来吩咐人准备丰盛又寓意好的食物,等她过来吃。
当然礼物也是有的,对两个孙女,祖母一直很大方,她嫁妆里的首饰几乎都给了姐妹两个。
祖母常说,男子可以自己建功立业,只要敢闯好学,总能安身立命,但女子又不能为官做宰,嫁了人还要任人拿捏,手里多拿些钱财才能过得好。
祖母会在儿子训孙女的时候护着她,但私底下也会不断和她说,她父亲说的也有些道理,等嫁人了就不能如何如何。
家里的长辈们在孟取善的感觉里,就好像是不同的一碗饭。
父亲是加了粗粝石子的麦饭,让人食不下咽;
祖父是脱了壳但半生不熟的米饭,看起来不错,细尝起来却如鲠在喉;
祖母是蒸熟的米饭但掺了灰,最好入口可吃进嘴里总有股隐约的异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