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晚间崔竞回到崔家,把崔衡在外干的好事对家中一说,他大哥怒不可遏要教训崔衡,大嫂却心疼儿子,推说孩子喝醉了糊涂,不叫他爹教训,话里话外还怨怪起崔四越俎代庖。
“哪里就那么严重了,依我看备点礼叫下人走一趟孟家就是了,衡哥这样兴师动众的上门,就是没错处也叫他们拿住话柄来拿捏我们。”
崔竞本也腻味管这事,可谁叫他偏偏撞上了呢,不能不管。
他早知大嫂性情,不和她多说,一早就把崔衡扯起来,押着他来道歉。
他既然亲口对孟家侄女说了,自然不能失信,便亲自做一回监官,押人上门。
若今日只是崔衡一个晚辈过来,叫小辈招待,孟熙见一见也就是了,但崔竞也来了,便是孟老爷子也不能把他晾着,直接就将人请到了松荣堂。
孟取善来时,只见崔竞坐在堂中孟老爷子下首,正与他说话。
崔衡脑门上一块红肿,低头站在他四叔身后。
“侄儿多年不曾上门了,上一次来家,好像还是当初衡哥和我们善姐定下婚约的时候吧。”孟老爷子道。
“是,久未来拜见,今次也是特地来上门走动。”
孟熙坐在另一边下首,笑说:“我也记得,当时无争贤弟才十五,转年就去了军中,一转眼也这么些年了,早觉得贤弟前程远大如今果然应验。”
也不怪孟熙如此热情,孟老爷子官当到这个位置,早听说这次崔竞回京,陛下准备擢他当一个殿前副都指挥使,护卫宫禁与京师。
他才三十不到,这样的年纪,就当上了正四品的指挥使,在整个大梁都是前所未有的,又深得陛下信赖,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崔竞应付了两句,最先看到孟取善到来,不动声色转开孟熙的吹捧:“侄女儿来了,这次也是我这侄儿不晓事,特带他来赔罪。”
孟取善行了个万福,看见崔衡站在崔竞背后悄悄瞪了她一眼。
“又不是什么大事,贤弟也太客气了。”孟熙招来女儿在身边,“他们小孩家几句口角,不是什么大事。”
孟取善脸上带笑,心里却想,幸好大姐回去了,不然以她现在的性子,恐怕当场就要把这个装大方的爹给堵回去。
“话不是如此说,做错了事道歉是天经地义。”崔竞示意侄子。
崔衡没动,他又敲了敲扶手,带笑的语气淡了一点:“崔衡。”
崔衡不情不愿上前,潦草地对着孟取善拱手道歉。
双方默契地将这事带了过去,孟老爷子又开口留崔家叔侄吃酒饭。
本是来给孟取善道歉才上门,最后却成了几个男人在酒桌上闲聊国事。
孟取善自然是不能作陪的,她随着祖母吃了饭,好不容易前头撤了酒菜,端上了茶。趁祖母午睡的间隙,孟取善去了前头。
看见在院里散酒气的崔竞,孟取善走过去道谢,“崔四叔,昨日的事,还有今日,都要多谢四叔。”
说来可笑,自家祖父和父亲都不把这当一回事,反倒是个外人想着要给她公道。
“不必客气,我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崔竞被孟老爷子提醒,也想起来。
十几年前,两家约定婚事时,他也在场。他当时是闲着无聊随父亲过来访友,酒桌上两家大人说起婚事,孟老爷子就叫人抱来了孙女。
小姑娘当时才三四岁吧,还不知道婚约是怎么一回事,睁着葡萄似的大眼睛。
或许是眼缘,崔竞当时逗了她两句,小姑娘忽然自己爬到他膝上坐好,惹得在场众人都笑起来。
崔竞记得,自己当时还抱着这个不怕生的小姑娘在院子里玩了一阵。
他当时也是少年调皮,没轻没重抛着小孩玩,险些把人摔了。
小姑娘不知道怕,抱着他的手咯咯笑个不停。
这些年崔竞多在边关,回家次数都不多,一干亲戚也见得少,如今看到小姑娘长大,还有几分亲切。
崔竞对侄子严厉,对侄女们都是温和的,此时笑说:“以后都是一家人了,你叫我一声四叔,关照你也是应当的,我只盼着你和衡哥日后好好过。”
第5章
崔竞说了两句,就转回屋里。
他一走,崔衡忽然跳出来,气哼哼地对孟取善说:“你别以为有我四叔撑腰就万事大吉,我到底是他亲侄儿,他也不可能真把我怎么样。”
孟取善瞧他横眉竖目的样儿,问道:“崔衡,你既然不想娶我,为何不与家中说要解除婚约。”
“你以为我没说?!”崔衡气道,“还不是你家祖父,他是户部尚书,我爹娘都说这是个好亲事,非要我娶你。”
“你这人可真奇怪。”孟取善说,“是你爹娘逼你,又不是我非要逼你娶我,为何要对我横眉瞪眼的。”
崔衡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怨一个不熟的人,总比怨恨疼爱自己的爹娘要容易。
他常常想,这孟二娘要是不存在,他又哪里会有这种烦恼。
“我就是看你不顺眼,怎么样。”崔衡抱着胳膊开始蛮不讲理。
他平时在外面就是这个霸王模样,往常那些小娘子们被他这样一说,一个个都要抹起眼泪,连他的心上人黄葛,被他不讲道理的话语气到时也会涨红了脸怒斥他。
但孟取善没什么很大的反应,她不想哭也不生气,看向他时只有疑惑:“你是真心想要退婚吗?”
崔衡感到气闷:“那当然了,我告诉你,我有真心喜欢的女子,你一点都比不上她……”
“那你为什么不去死呢?”
“……什么?”崔衡愕然地看向孟取善。
孟取善长得清丽文气,眼睛又圆,亮而干净,抿唇笑起来时显得很乖巧,崔衡就讨厌她那种乖顺没主见的样子。
他没想到,这样一个人,竟然张口就是让他去死。
孟取善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不以死相逼要家中退婚呢?”
崔衡脾气急躁,更算不上好,黑着脸指着她:“你耍我?这算什么办法,我一个男子汉大丈夫,为了这种事要死要活,岂不遭人耻笑!”
孟取善哦一声:“那看来你也不算真心啊。”
崔竞站在墙边,听着那边的说话
声,无奈扶额。
他想起还有句话没说,转头想给孟家侄女儿说说,还没来得及过去,就见侄子已经和人聊起来。
他站在这是担心侄子脾气差,万一性子上来在人家中欺负哭了人家的小娘子。
不曾想,听到了这样一席话。
小娘子没被犯浑的侄子气哭,反而语出惊人,把侄子气得不轻。
崔竞是听出来了,这俩小孩子,一个不想嫁一个不想娶。
只可惜两人恐怕没办法那么轻易如愿。
他大哥是从四品太府寺卿,太府寺职能近几年几乎都并入了户部,大哥少不得要仰仗孟尚书,平日行事得个方便,以后是转是升也便宜。
有这些考虑在,不是这两个小的闹一闹,婚事就能作罢的。
这事,怕还有得闹了。
也罢,他当叔叔的操什么心,还是留给大哥大嫂去烦恼。
崔竞靠在墙边,看着那边两人不欢而散。
。
孟惜和回到了林家。
林家人丁稀少,家中除了公公婆婆,就只有她和林渊夫妻俩。上头的一个祖父,曾当过宰相的,一年多前去世了。
正因林渊的祖父去世,林家这一年都过得很低调。
门前挂着两个牛角灯笼,走进厅堂也不见一点喜庆装饰,一水儿的紫檀木家具,厅中挂着名家山水图,厚重又风雅,彰显着林家的底蕴。
院里更是处处精巧,亭台阁榭、游廊花窗、太湖石造的景,还圈了一大片竹林在院里。
林渊的住处位置风水都极佳,就是寡淡了些,孟惜和嫁进来后,让人在院中栽种了些鲜妍花木,但林渊是不喜欢这些的,他仿佛是个无欲无求的人,不求口腹之欲,在男女之事上也不热衷,平时的爱好也就只有诗画。
孟惜和曾经真的以为他就是个清心寡欲的性子,直到死后才发现,他并不是对谁都淡漠的。
他真正的心上人黎霜在给颖王当爱妾,娶不到心上人,别的人就都是凑合。
回到这个曾经住了八年,也是最终被害死的地方,孟惜和压下去的愤怒再次烧了起来。
她坐在榻上,看两个侍女开窗通风,又有侍女捧着一个花瓶进来,瓶中插着一枝花,放在窗下。
“去库房里搬个香炉,再把我带来的那一匣子香拿出来,收拾点上。”孟惜和吩咐。
侍女木兰走进屋里,正听见这句,疑惑道:“大娘子今日怎么想起点香了?不是说郎君不喜欢,香都让人收起来了吗?”
孟惜和细细打量这个跟了自己十几年的侍女,眼前浮现的是产子时木兰眼神躲闪给她灌下的要命汤药。
她用了多年的侍女,什么时候开始那么听林渊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