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随几个官员一同向他行礼,眼睛不着痕迹地打量起他。
他从前跟随祖父,远远见过两次静王,只是都没机会交谈。
印象中,静王不喜欢和朝中人打交道,除了会和陛下多说几句,就连他的堂兄颖王都不爱理会,是一位高傲疏离的殿下。
当今陛下无子,只有两个长大的侄子,一个颖王赵琤,是好大喜功志大才疏之辈,更何况还好色鲁莽,不管于公于私,林渊都不希望奉他为主。
倒是静王赵缙,祖父早年曾教他读过一阵书,也夸过他聪颖好学心灵性慧,只可惜他似乎没有要争取那个位置的意思。
林渊自认是个辅佐之才,心思谋略样样不差,就差一个明主,苦于没有发挥的机会,只得暂时蛰伏。
今日静王难得现身,林渊的心思顿时活络起来,欲趁此机会给他留下一个好印象。
他正想着要如何表现,忽见静王在他身前停下,开口说:“你就是林渊?”
没想到静王竟然认识自己,林渊脸上诧异一瞬又立刻收敛,恭顺道:“正是臣下。”
他心中猜测,莫非是因为祖父的缘故?只不过,抬头对上静王的目光,林渊那点骄傲与喜色立刻消失,反而心中一凛。
静王看他时那种雪一样冷的目光,绝非善意。
林渊不明白,两人没有交集,静王又怎么会对他有恶感?
“我听说过你。”芳信说。
林渊打量他时,芳信也在打量林渊。
确实长得不差,白皙温文,不卑不亢,身上一股文人高洁的气质,难怪会受女子喜爱。
被静王盯着太久,他不言不语神色淡淡的样子,自有种天生的威严。
林渊摸不透他在想什么,心中越发没底,终于沉不住气问:“能入静王殿下的耳,是臣下之幸,不知殿下有什么指教?”
“只是欣赏林御史的才学罢了。”芳信语气寻常,却让人听出一些讽刺,“林御史有一句诗,白首一心,鸳盟永系……是写给家中妻子的吧,夫妻感情如此深厚,真叫人艳羡。”
“不止才学出众,还有这般深情……呵。”
气氛之怪异,站在一旁的几个官员都不敢
出声,默默在心中替林渊感到尴尬起来。
谁不知道林渊从前写过的情诗,曾引得不少人羡慕他的妻子孟氏。但这段时日,林渊接连纳妾的事传遍各家后宅,所谓恩爱情深,早就成了个笑话了。
静王忽然提起这事,自然是种嘲讽。
林渊暗自在心中深吸口气,飞快琢磨起静王的言下之意。
纳妾对男人们来说再正常不过,堂堂静王殿下应该也不是在关注他后宅那些小事,但他话中之意,像是在为他的三心二意而不满。
林渊立即想到孟尚书,因为他之前纳妾以及颖王府之事,有意冷落孟惜和,孟惜和几次回了娘家,估计是说了些什么不该说的话,惹得孟尚书明里暗里找人暗示他,给他施压。
不愧是老狐狸孟尚书,连静王都能说动,特地来告诫他了。
林渊心中冷笑一声,感到异常憋闷屈辱。
但眼下,他什么也不能表现出来,反而要更加谦卑地低下头去:“惭愧,家中之事自有母亲作主,臣碍于孝道不敢违逆母亲,好在爱妻孟氏通情达理,我实在愧对于她良多。”
“爱妻……”静王忽然意味不明地重复了一声,“你是该对自己的妻子好一些。”
不听林渊再说什么,他脚下一转,直接掠过了几人往前走去。
接连被他甩了面子,林渊眼神一暗,手在袖中用力攥紧了掌心。
芳信转过长廊拐角,他脚步太快,侍从招风在后面跟得辛苦,不得已小跑起来。
“主子?主子!您等等小的!”
招风瞅着他脸上神色,瞧出了他的心事,低声劝道:“您这是何苦呢,那孟大娘子……”
“闭嘴。”芳信说。
他虽平日里好说话,但真生气起来,从小在他身边长大的招风也不敢有二话,只能闭紧嘴巴老实跟着他。
芳信看着眼前朱红的殿阙,又渐渐放慢脚步。
他不喜欢林渊,这个人看似谦和,实则野心都写在了眼睛里。
这么一个虚伪的人,也不知道她喜欢他什么。
雪夜和重阳遇见之后,他再去打听孟惜和,得到的是她要嫁为人妇的消息。
那时候,他去过她和林渊的婚宴,当然不是以静王的身份去的,只是以一个道士的身份。
远远看了一眼就走了。
后来又意外遇上了一次,是在她嫁给林渊几个月后,和妹妹一起踏春。
她并没有看到他,当她妹妹问她嫁到林家过得好不好,问她喜不喜欢林渊时,她说:“郎君才华横溢,我自然是喜欢的,放心吧,我在林家过得很好。”
她说这话时是笑着的,芳信当时便自嘲一笑。
也好,过得好就好,那他也没什么好遗憾的。
他不再关注她,可到底是个凡尘俗人,修道修了这么久,杂念妄念,还是斩不去。
再见到人,看她过得不好,又忍不住想帮帮她。
——
孟惜和坐在榻边梳理账册。
因为她婆婆不擅长这些,公公又不管家事,所以林府的账册从前是林渊在管,她嫁进林府之后,发现她在这方面有些天赋,就慢慢交给了她。
在做“妻子”上,孟惜和一直做得很好,管理产业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她曾经为了多赚些钱,供给公公购买画作和昂贵颜料,以及给夫婿做人情往来,殚精竭虑耗费了不少心力。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她还留在林家的这些日子,林家这些产业她要想办法全部败光。就算不能败光,也要给他们留下各种麻烦。
这比让产业兴盛赚钱容易多了。
而且她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只要想到林家以后会败落到什么样子,就有种爽快的感觉。
雪柳坐在她身后,帮她梳理长发,屋子里燃着味道清淡的香,格外静谧。
忽然外间传来一声:“郎君回来了!”
第40章
林渊很少到孟惜和这里来,尽管两人是夫妻,在生活上也很有距离,林渊在书斋有他自己起居的地方,若没有事需要和孟惜和说,他一个月只会过来几次。
现在的孟惜和觉得,他还是来的太多了。
孟惜和放下有问题的账册,合起放在一边,口中道:“郎君这么晚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林渊今日和往常不太一样,他满身的酒气,进了屋,就把屋内清淡的香气都给盖过了。
他喝醉了。而且看上去像是遇到了什么挫折,整个人失了往日的冷淡与高傲,眼中的郁色不加掩饰,瞧着有些阴沉。
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回答孟惜和,而是沉声对屋内侍女说:“都出去。”
外间的小丫头被他的语气吓得低头,雪柳也不自觉地看向孟惜和。
“怎么,我使唤不了你们?”林渊目光冷冷。
孟惜和心道他难道是发现了什么不对,来找她对峙?
她拍了一下雪柳的手,示意她先出去。雪柳只好带着小丫头匆匆退下去。
一对夫妻,一人坐在一侧椅子上,一人坐在榻上,沉默对峙了片刻。
林渊忽然说:“惜娘,过来。”
孟惜和没动。
林渊起身走到榻边,抬手用力捏住了孟惜和的下巴,将她的头抬起,与自己对视。
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似的,林渊仔细打量她的眼睛,说道:“没看出来,你这么有能耐,处处想作我的主,还搬出你娘家来压我?”
酒气吐在脸上,孟惜和感到不适,她抬手想拉下林渊的手,和他拉开位置。
但男人的力气太大了,孟惜和不仅没拉下他的手,反而被他一下推倒在榻上。
孟惜和猝不及防,额角在榻上那张小几上撞了一下,发出砰的一声响。
她忍住痛呼,目光忍不住流露出一些嫌恶,口中说:“郎君是喝醉了,我让人来送你回书斋。”
林渊冷笑:“这段时间以来,故意用纳妾的事来要挟我,惹得家中鸡犬不宁,不就是对我冷淡你不满,想逼我向你低头吗,装什么?你不就是想要给我生孩子吗,好,今日满足你!”
孟惜和脸色一变。她无法克制地想起自己怀孕的事,那段时间,林渊也是每日喝得醉醺醺,他喝醉时极为粗暴,不像清醒时的冷淡敷衍毫无温情,但不管哪一种,孟惜和都感觉不到快乐,只觉得折磨。
或许男女之事就是这样,她只能默默忍受,后来怀了孕,那种折磨才终于停止。
想到这些,孟惜和就控制不住自己排斥的反应,她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林渊!你滚开!”
看到她挣扎,林渊反而露出了一点快慰的情绪,他倾身而上,压着孟惜和,强行扭着她的脸说:“我最讨厌你装得端庄贤惠的样子,其实就是个荡|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