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奕:“啊?可是……”
崔竞一手解开了缺胯袍搭着的衣领扣子,扭了扭手腕:“不是说想再来一场吗,我再陪你练练。”
阎奕瞬间忘了刚才要说什么,兴冲冲地答应了。
再一次被直接摔飞出去倒在地上时,阎奕摸摸自己隐隐作痛的臀,感觉崔指挥使有点动真格的,这力道比刚才可大多了,他整个背臀都摔麻了。
“还
想来吗?”
“不来了,不来了。”阎奕讨好地笑笑,终于认怂了。他看着上司背着光的身影,莫名觉得气势有些吓人。
“嗯,那今天就到这。”崔竞掸了掸衣服上的灰,走到一边。
他一走开,几个人就围到阎奕旁边,七手八脚把他拔拉起来。
“你今天可被指挥使打得惨了,你是不是整天缠着他要比试把他惹怒了?”
“那不至于,崔指挥使不容易生气。”
“我怎么瞧着刚才崔指挥使对你有些不客气呢?”
“难不成是因为崔衡?”阎奕喃喃自语,好不容易发动脑筋琢磨出了一点线索。
早听说崔指挥使对侄子不错,之前还把他塞进了银枪班,该不会刚才听说他要娶侄子的前未婚妻,所以不乐意吧?
崔竞离开校场,去自己的休息室换了衣服。
褪去汗湿的衣物,他的身躯上尽是各种疤痕,是他十年军旅,战场杀伐留下的痕迹。
在陶医官的尽心医治下,他不仅背上最重的那个伤已经好得差不多,身上其他旧疾暗伤也好转许多。
扣上腰带时,他看到自己汗湿的衣襟,又忍不住自嘲地一笑。
还是不够从容。
平心而论,阎奕确实不错。他家世合适,人虽有些愚鲁,但比崔衡更踏实。
就是这长相比较一般。
崔竞想象了一下那个眼睛圆圆带笑的小娘子站在阎奕身边的样子:“……”
眉头不自觉狠狠皱了一下。
离开殿前都指挥使司,崔竞本准备回府,但想一想,又勒转马头,去找了好友宋三郎,两人约着一起去了梁京著名的酒楼白玉楼。
白玉楼有种酒,浓香醇厚,价格也很配得上它的口感,宋三郎在雅阁里坐定,就先点了一壶。
他抬手要给崔竞倒酒时,崔竞伸手拦了一下。
“我还在用药,医官叮嘱过需禁酒,就不喝了。”
“你何时会听医嘱了,真是稀奇。”宋三郎笑说,收回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更稀奇的是,你主动找我出来,怎么,莫非是有什么难事想和我说?”
他们几个自幼相识的朋友,性格变化最大的就是崔竞。
年轻时候数崔竞桀骜不驯,后来发生了他三哥那件事,他大受打击,整个人就沉了下去。
后来又去了战场,如今沉稳内敛,在想什么是越发看不透了,少有这种需要找他们喝闷酒的时候。
崔竞靠在凭几上:“非得有事才请你喝酒?”
两人关系好,就着酒和茶闲聊,偶尔说说朝中的事,宋三郎也会说说自己家里的事,提起他妻子为他添的麟儿,说不完的炫耀。
崔竞含笑听着,心里那些莫名的烦躁渐渐消解。
宋三郎看似抱怨实则炫耀地说完自家妻儿,又羡慕起崔竞孤家寡人自由自在。
酒过三巡,两人东拉西扯,又从歌舞升平的梁京聊起苦寒贫瘠的关外。
宋三郎起身去更衣,只剩下崔竞独自坐在雅阁里。
片刻后,宋三郎回来,神神秘秘对他招手:“无争,你过来,你猜我听到了什么?”
崔竞懒得起身:“看到谁了?”
这酒楼不少达官贵人都爱来,在这里遇到熟人很正常,崔竞这会儿不想去,免得看到人又要寒暄来往。
宋三郎道:“不是我认识的人,我方才从另一个雅阁经过,那边门也没关,我听到个不认识的男子酒醉说胡话。你猜他是谁?”
崔竞没什么兴趣:“是谁?”
“是孟二娘二婶的侄子,我听人喊他冯彬元。”宋三郎说,“我听他在那大放厥词,说自己这次上京肯定能考中进士,还能做孟尚书家的孙女婿,到时候当官娶妻,前途无量呢。”
宋三郎想起自己方才听到的那些就忍不住乐:“你说这孟二娘还挺受欢迎的,不少郎君都盯着呢,看来我那侄子想娶到她,还得早些打算才行。”
崔竞:“………………”
这梁京为何如此小,到哪里都能听到有关的消息。
宋三郎喝得太多,崔竞也有些心不在焉。两人各自散了,崔竞路过方才宋三郎说的那个雅阁,在门口顿了片刻。
里面几个郎君坐着,每个人身边都依偎着陪酒的妓。女,其中有个油头粉面的男人醉的不轻,正比划着和其他几个人说:
“你们还别不信,我姑母都给我说好了。”
“都是亲戚,亲上加亲是再好没有了!我现在就住在孟尚书府里,那个词叫什么,近水楼台先得月,嘿,你们就羡慕我吧!”
那得意洋洋的醉言醉语逐渐听不到了,崔竞面色冷淡地下楼。
第34章
天色昏暗,街上仍然有许多人。附近有院街,有瓦舍,在街上都能听到那边传来的欢歌笑语。
前面街上路过一队赶牛驮着冬菜的队伍,崔竞勒马停下,在一边稍等了等。
旁边也是一栋酒楼,二楼阁子窗户大开着,浓妆艳抹的艺伎人在唱曲,是一首《采桑子》。
唱道:“时光只解催人老,不信多情,长恨离亭,泪滴春衫酒易醒……”①
崔竞卷着手中缰绳,有些出神。
他也不是很明白,自己为何对一个只见过几面的小娘子如此在意。
好像就是从重阳那一日,被孟二娘送了一个香囊开始。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中是一个春日,他与孟二娘坐在花影下说话。梳着妇人发髻的孟二娘坐在他身旁。
梦中他好像很想伸手碰一碰她的脸颊,但到底没有,只是将手放在膝上,对她说:“等我回来,我们就……你真的不后悔?”
“阿善,这世道,总对女子更加苛刻,这件事,对你和对我,所产生的影响是不公平的。”
“你当真不害怕,不后悔吗?”
他说了很多,每一句都是言不由衷的不确定。但那个小娘子只是那样望着他笑,等他说完,伸手捧着他的脸:
“我的崔将军,何时变得如此胆小了?不要害怕,我会等你的。”
“这场仗不好打,我这一去,短则一年,长则三年……”
“好,一年也等,三年也等。”她说。
崔竞忍不住将脸往她手心里蹭了蹭,语气柔和带了点讨好:“听说那边有梁京没有的香料,到时我给你带一车回来。”
她在晃动的花影里噗嗤笑出了声,语气轻快地答应:“好,那你可一定要记得啊。”
那是一个告别的场景,因为他很快就沿着一条繁花盛开的小路离开了,离开前,她给了他一个香囊。
“驱邪避疫,平安回来。”
崔竞从未有过梦中那种忧虑不舍又柔肠百结的情绪。那似乎不是一个噩梦,但他醒来后,心脏却久久惊跳不休。
当梦境只剩下短暂的片段,激荡的情绪也变得模糊不清。
回想时崔竞只觉得匪夷所思,他为何会梦见自己侄子的未婚妻?还是那般亲昵的相处。
不过一个梦,他自以为不会对自己有什么影响,但他似乎高估了自己。
每次见到孟二娘,他都忍不住看向她,他能控制住自己的目光,却控制不住胸口鼓噪起来的心跳。
那段时间他忽然对自己产生了怀疑,莫非他是那种不知廉耻,会觊觎小姑娘的人吗?
崔竞深觉不该,所以才会忽然决定搬出崔家,也不再插手侄子的婚事。
只要离孟二娘远一点,自然一切无事。
但是离开崔家后,崔竞仍然被梦境困扰着,只不过这次的梦境与孟二娘无关。
他只是一直梦见自己骑着马,拼命想赶赴一个地方。
梦境的荒原上,只有他骑马的身影,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子落进他的衣领里,又融化成水,凉进了他的心口。
他感觉到
极度的后悔与悲怆。
已经来不及了,梦中的他只有这一个念头。
是什么来不及了?崔竞不明白。
梦中的他哭了,眼泪浸过面颊上未愈合的伤,带来刺痛,又砸在他还未脱去的铠甲上,砸在他攥紧缰绳的手背上。
梦境中自己竟然会哭,也让崔竞觉得莫名。
少年时三哥去世他哭过,因为愧疚主动上了战场,不习惯杀人不习惯同袍被杀,也曾偷偷哭过,但后来经历多了,他就再也不曾哭过。
哪怕被敌人扎了个对穿,带着那么重的伤继续拼杀,伤口被血黏在铁甲上,撕出一块血肉,他也能咬牙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