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那双细长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有点懊恼,他握紧了拳头,反复再三终于说:“只要你确定是真的再兑现我们的约定,这样可以了吧?”
少女静静地望着他的眼,她的眼眸仿佛一潭毫无波澜的湖水,平静得令莱恩有点心虚。棠的眼角微微上挑,平白勾出一抹凌厉的姿态,片刻后她终于眨眨眼,把账本扔进柜台的抽屉里,说:“不可以。”
“为什么?!”
“我并不相信你的消息价值十个钱币,而且,”她顿了顿,“鬼知道你已经经用它佘过多少账了。”
莱恩心虚地咽了口唾沫,搓了搓粗糙的手掌,准备再迂回一下,却听到棠又说了:“不过,看在你也没什么经济来源的份上,五个铜币,不能再多了。”
莱恩立刻松了口气:“那也行。”
“所以是什么消息?”
莱恩一双浑浊的眼珠望四周一转,停在了棠的脸上,他神秘兮兮地凑近,压低嗓子,熏人的酒气让棠皱眉,却还是没有后退,站在那里听他会有什么骇人听闻的消息。
“这是我上个月在皇家边境护卫队当差时听来的。”莱恩信誓旦旦地说。
“边境护卫队只是找个临时后勤,我已经猜到他们透露的消息会有什么价值了。”棠抿抿唇。
“我偷听来的,”莱恩坚定地证明,“他们喝酒喝醉了,我偷听的。”
“啊,喝酒了。”棠非常准确地抓住了重点。
莱恩撇撇嘴,继续说:“他们刚从霍西塞和凡弥伦边界回来,死伤了很多。”
“没听说最近有战争啊。”
花白胡子的邋遢老人把原本松松散散的领子略一整理,浑浊的瞳孔透出一丝紧张,他一字一句地说着,仿佛是从远古传来的空灵声音:“的确不是战争,是霍西塞国王向我们寻求帮助。他们说,火岛上的恶魔苏醒了。”
“……”
莱恩满意地看着眼前的少女眼神停滞了一下,然后得寸进尺地伸向她旁边的酒瓶。
棠一巴掌扇了过去,吓得莱恩手一缩,酒瓶从他的手里顺势滑落,落到地上“啪啦”一声,玻璃碎片像花朵一样绽开。
“一瓶蝴蝶兰,再加五个铜币,真是可惜,被抵消掉了。”
少女把斗篷掀开,露出脸,略带惋惜地撇撇嘴,边弯腰把玻璃碴扫了起来边呢喃:“火岛上的恶魔?连名字都没有,一听就很敷衍。”
“我说的是真的,”莱恩严肃地说,停顿片刻,又咳嗽了几声,“我听到这些话的这件事是真的。”
“你那么急着解释干嘛?”棠白了他一眼,拿手帕擦了擦手,“如果是真的,居民为什么还不撤离?外来的人反而还越来越多了?”
“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莱恩挑了挑白色的眉毛。
棠略微皱眉:“什么问题?”
“看来你确实不怎么关心小镇上的事情,”莱恩有点无奈地耸了耸肩,转过身扔下一句话,“不如去找你的老板娘问个清楚好了!”
身后传来平平淡淡的声音:“别忘了你的一百零一个的铜币。”
莱恩:……你他妈!!!
第002章
虽然不知道消息是否属实,但德罗伊利斯的人真的多了起来,而且很多都是全副武装的赏金猎人。在棠的世界观中,如果恶魔真的苏醒了,德罗伊利斯是离火岛比较近的城镇,应该是人们大批撤离才对,不应该有这么多外来的猎手,而这也是大多数正常人的世界观。
“……但是霍西塞的将军不是正常人,他就是那种自信心爆棚到超出人类承受范围的人,他觉得凭他的力量火岛恶魔算什么,大家一起努力就灭掉了,所以就召集一些以捕捉魔物为乐的赏金猎人来,而不得不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现在的年轻人根本不知道那种封印已久的恶魔实力有多强大,好像被洗脑一样,以为只要人多一切就像吃糖豆一样简单。还是他们国王聪明,知道向外邦求助。”穿着绿色碎花长裙,外裹明黄色披肩的酒馆老板娘懒洋洋地说。
霍西塞国王和将军不睦已久,由于国王过于软弱,在杀人无数盛气凌人的将军面前总显得畏畏缩缩,造成了如今霍西塞统战将军麦亚罗的独断专行,在将军面前没什么气势的国王只能在将军背后下达两人有争议的诏令,这样将军知道后诏令已经颁布无法收回也只能接受。而如今大概也是麦亚罗召集人手狩猎恶魔打算先斩后奏,而国王同时也向凡弥伦请求援助,才造成了现在的尴尬处境。
“虽然你说的很有道理,不过为什么你听到这个消息好像一点都不吃惊?”棠隐约猜到了什么。
老板娘眯起眼睛把涂满红色指甲油的手指放到嘴边吹了一下,抬眸道:“那个老酒鬼说的,还用这个抵了五个金币的酒钱。”
“……是吗?”
老板娘妖媚地一挑唇:“虽然连五个铜币的价值都没有,而且也不知道他到底卖给了多少人,但我好歹明白了为什么有那么多不要命的年轻人来这儿了。”
“等等,”棠犹豫地打断,“那不就是说这个消息根本不算是什么秘密?”
“废话,只有你这种一心只扑在账本上和金钱谈恋爱的无知少女才觉得是秘密,稍微有耳力的人就知道出事了,只不过大多数民众也只是以为是场狩猎罢了,毕竟在人们眼中,火岛恶魔是存在于吓唬小孩子的故事里。这个消息还是我昨天才从莱恩嘴里得到的。”
感觉自己智商被鄙视的东方少女弱弱地举手:“那我们为什么不逃?”
老板娘傲慢地扬起下巴,露出“凡人愚不可及”的冷艳表情:“哼,你以为我这么快从陀螺小城回来的原因是什么?”
……果然就是收拾细软跑路吧,说的好像是一件很伟大的事情一样。
“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你又在吐槽,大把的美好人生用来干什么不好都用在嘴皮子上了,”老板娘不屑地说,转身去收拾钱财,“你们这些东方人,就是牢骚满腹。喂,要不要和我一起追求美好人生?”
把“追求美好人生”作为“逃”的替换项的人真是不多见,老板娘露莎就是其中一个。
棠沉默了一下,开口:“我啊,我再等等。”
露莎撇撇嘴:“真不明白都这时候除了那些被洗脑的热血青年谁还会留在这儿。”
棠默默地看着满酒馆讨论得热火朝天的当地人。
“真是不想承认这群毫无忧患意识的蠢货居然和我这种聪明人生活了三十二年。”露莎冷哼一声。
“你就这么走了?”
老板娘闻言停下了动作,她涂得鲜红的嘴唇微微抿起,像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吐露着丝丝蛊惑人心的妖艳气息:“不然呢?”
“镇上的人都在准备转移吗?”
“据我所知老人和妇孺是准备秘密撤离了,大概国王还不想用这些弱者的血去满足他那爆棚的自信心和不着边际的幻想,”露莎想了想,“但是现在的年轻人啊,被政策稍微一煽动就头脑发热不知天高地厚了。”
棠转头看了看在大厅中正侃侃而谈的青年,有陌生的外来人面孔,也有熟悉的当地人。他们酡红的脸上带着一种兴奋的神采,对于未知的东西,年轻人总是容易被激昂的文字和演说蛊惑,从而忽视了未知的危险性。
“你知道还有多久?”她低声问。
“今天早上我去鱼市的时候,听住在海边的渔民说昨天潮汐很奇怪呢,”露莎将锡盒里的金币倒进一个罐子里,然后用蓝色的粗布一圈一圈缠上,“谁知道呢,也许是一年,也许就是明天。”
“那酒馆……”
老板娘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街边的路灯是昏沉暧昧的橘黄色,透过玻璃窗映到她的脸上,浅浅勾勒出精致的眉眼。
她看着手中的罐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就让它留在这里吧,也许我回来的时候,它还在呢。”
也许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真的会如他们所想的那样击败恶魔,还德罗伊利斯一片安宁。
棠看着她,沉默片刻,终于说:“我去外面把灯点亮。”
“把灯都点上吧,外面还有很多毛头小子不知往哪里去呢。”
露莎点上一支烟,鲜红的嘴唇轻轻吐出白色的雾气,竟让那张向来妖艳妩媚的脸变得有些温柔 。
隆冬将至,德罗伊利斯的夜晚依旧温暖祥和,仿佛从来不曾被风雪侵扰。眼下将近零时,街上的人很少,虽然酒馆里热热闹闹人声鼎沸,但街道上却显得有些凄凉萧瑟。
棠拿着一根蜡烛,将酒馆门前的灯点上,她看着灯罩下的烛火轻轻摇曳,映亮半面墙壁,也映亮爬墙植物的叶子,墙壁从原本的黑色变成温柔的墨绿,斑驳迷离。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吹灭手中的蜡烛,安静地站了片刻,然后伸手从领口处掏出一条项链。
那是一个圆环形的吊坠,圆环的中间是一块晶莹剔透的红色石头,被雕琢成火焰的形状嵌在圆环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