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梅被这个惊人的数字震到了,突然就想到去年的秋收。
她坐在堆满稻谷的马车上,想着收音机里报道的万元户,心生向往,她是不敢奢望陈福这个赌鬼有天能做万元户。
她想的是,如果闺女能考上大学,将来分个好单位,分了城里户口,在城里安家立业,说不定有希望能成为万元户。
那天的太阳好大,郝梅晒得满头是汗,脸上挂着因为美好幻想带来的笑容。
因为太开心,还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
被陈福丢过来的苞米杆子砸了头,陈福嘲讽的表情还历历在目,郝梅甚至记得他是怎么说的:
女孩考什么大学,就你闺女那样的,还想当万元户?当个粑粑户吧!
就陈如棠这种不干家务的书呆子,除了长得好看就没别的优点,不被婆家打回来就不错了,你指望她当万元户?
郝梅想到那段,气得双拳紧握,眼圈都红了。
“娘,你咋了?”如棠看她娘的表情不对劲,伸手在郝梅面前晃晃。
“没事,你好好干!让那些瞧不起咱的人都看看!干出个万元户,一定能!”郝梅抓着闺女的手,咬牙切齿的说。
“行!”如棠想说,当个万元户这不是羞辱她和于耀阳吗?
前面加个千字都不够。
有了赚钱的动力,郝梅也动起了脑筋。
“如棠,你说咱要不别收小海鲜了,咱早起自己挖不行吗?就是累点,左右就三个月,不怕的。”
如棠刚刚计算成本,郝梅都听进去了。
收海鲜,一天就要十多块成本呢,她们自家人如果齐上阵,就是累点,但也能凑齐,干嘛非得花这个钱?
“如果咱们亲自挖,是可以省点小钱,但会特别累,一天劳动时间过长,容易把人累病,但这还不是主要原因。”如棠顿了顿。
“咱们大黎村这几个月挺难的,生产队虾圈垮了,粮食又没啥收入,咱们能帮的也不多,这点钱起码让大家有个盼头,熬过去这段就好了,做生意不要想着把别人逼死,路径窄处,留一步与人行,滋味浓处,减三分让人尝。”
“这说的是啥啊,文绉绉的…阳子,你听懂了没?”
“她的意思是,别总想着占人家便宜,给大家留个好印象,下次有合作的机会也会先想着咱们。”
如棠最后说的那句话出自《菜根谭》,文绉绉的,于耀阳也没听懂,不过联系上下文,猜出意思还是不难的。
“很多人做生意觉得玩心眼是最快的赚钱方式,千方百计占别人便宜,为了省一点小钱搭上信誉,短期盈利,长久下来,交易和信任成本却会增加,得不偿失。”
如棠把前世的生意经拿出来讲给郝梅听,她相信于耀阳早就领悟到这点,看他收大米就知道。
陈年大米,他收价比市场价高一些,农民觉得占到了便宜,就愿意找他合作,以后再有别的农产品也会找他,别人想撬走他的生意都很难。
“我好像是听明白一点——可是咱自己挖小海鲜,也没占到乡亲们的便宜不是?”郝梅的悟性比不上这俩人,她现在想的就是如何一天省下10块钱收小海鲜的钱。
“你是没占到乡亲们的便宜,那你占的是自己身体的便宜不?今儿咱们去医院看病你也看到了,随便拿点药做个检查就好几块,这还是小病,你想想,咱一家几口为了省十块钱,整天泡水,起早贪黑,累出点啥病,多少钱能治回来?”
健康,在如棠看来比赚钱还重要,她的经营理念跟陈桂兰完全不是一个档次,陈桂兰只看重眼前利益,如棠和于耀阳看重的是长久发展。
郝梅连连点头。
气氛已经烘托到这块了,如棠索性再给她讲深一点:“你以后别生气了,尤其是别跟陈福生气,发脾气会增加乳腺疾病的风险,憋着不发容易卵巢囊肿,再进一步发展就是癌症,你算算,咱家得卖多少海鲜才能赚一个健康身体?”
郝梅把看病的钱换算成小海鲜,顿觉自己过去这么多年太不值得了,为陈福生的气流的泪,都能堆成一座海鲜山了!
渣男,不值得!
有了如棠这个贴心小棉袄开导,郝梅彻底不上火了。
搬到了如棠租的下房里,稍微拾掇一下,也不比家里差啥,就是不能种地稍微憋屈了点。
晚上,于耀阳没回村,他和如棠租的下房虽然只有一个房间,但热心的李华给他安排在糖果厂的职工宿舍里,跟一堆单身汉打了半宿扑克。
转过天如棠跟于耀阳出摊,把郝梅留在家,让她跟李华研究垦地种菜的事。
出了一天摊,下午就回来了,郝梅有点意外,这一问,上火了。
“这赚的,咋只有昨天一半?!”
这不距离万元户,越来越远了吗!
第43章 痛心疾首啊
昨天如棠赚了60多,郝梅做梦都是梦到闺女被村里拉去开表彰大会,身上还挂着大红花,手里举着“万元户”的牌子,荣耀至极!
结果今天只赚了三十多块钱,郝梅两眼一黑,梦想破碎啊。
虽然三十多也不少,但是吃过肉的人,你再给她吃青菜,心里苦啊。
“昨天有辣椒酱,今天没有,少卖了几块钱。”
“那也该是五十多才是啊,咋一下子就剩三十了,是不是生意不好做了,大家吃够了?”郝梅是担心闺女收入骤减,自己在城里开销大给闺女添麻烦,盘算着实在不行她还是回去种地吧。
受老陈家的气就受点吧,总比给闺女添麻烦好。
如棠笑嘻嘻的搂着她的胳膊。
“娘,没少赚,现金虽然只有三十多,可是我们还收了三十多个罐头呢,罐头让耀阳哥拉回去了,咱们不亏的。”
于耀阳回去时把这三十多个罐头都带回去了,他把如棠送到家门口就回去了,所以郝梅没看到罐头。
“三十多个罐头?咋回事?”
“昨天咱们换罐头的事传开了,好多人都用罐头换。”
“啊…痛心疾首。
罐头换一瓶还能自家留着生病时候吃,一下子来这么多,这得吃到啥时候?
“那罐头是耀阳哥拿回去卖的,不留着自己吃。”如棠看她如此在乎这件事,就解释给她听。
“啊?咋回事?”
如棠就讲给她听。
上次她和于耀阳去姥姥家,买礼物时,供销社没有罐头。
于耀阳顺嘴问了句,说是罐头厂供货周期太长,乡镇供销社人家看不上,好长时间才能送一次。
但是这会又赶上换季,温度忽高忽低,不少孩子都感冒,对罐头需求比较大。
D市作为北方为数不多的海滨城市,风俗上跟别的北方城市有很多相同之处,就比如生病了要吃罐头这点,坚信黄桃罐头会保佑每个北方孩子。
供销社买不到,就得托人从城里带,于耀阳和如棠就是看到这个机会,才答应罐头厂职工可以用罐头换啤酒的。
“啊,原来是这样啊,那你们卖多少钱啊?”郝梅听到不是砸自家手里才放心。
“我们算了下,罐头咱们收成本价不到一毛五,就按着五毛钱一罐卖给村里人,比供销社便宜五毛,这样咱们有赚,乡亲们也不亏。”
郝梅有点没算明白,掰着手指头在那琢磨,罐头厂给工人用罐头抵工资,一个就是五毛,女婿往外卖,也是五毛,这不就是不赚钱吗?
如棠笑着摇摇头,她娘这个算术水平,还是别做生意了。
“哎呀,我可算是想明白了。”郝梅一拍脑门,“工人是按着五毛左右的价格到咱这换海鲜,可是咱家海鲜啤酒成本低啊,算下来一个能赚三毛多,阳子这趟又能赚十块钱吧?”
如棠给她竖起大拇指,哎呦不错哦。
郝梅喜滋滋,可是喜了一会,又想不明白了。
“罐头在咱村供不应求的,咋罐头厂效益那么差?工人工资都发不下来?”
这不应该啊。
“这跟管理者有关,罐头厂应该是原材料出现了断裂,原材料供应不足,产值上不去,好几条生产线闲着,发不下来工资,只能用罐头抵债。”
“为啥不把罐头拉到乡下呢,买了给大家开工资多好,而且说到原材料,咱隔壁村不就产黄桃吗,黄桃去年都烂在果园也没人收,他们咋就能混到没有原材料呢?”
郝梅又是一头问号。
如棠耸肩。
“听着是简单,把需要的东西销售给需要的人,但这两年政策反复,胆小的厂长根本不敢这么干,左右他们领的是死工资,做的好做的坏都是拿那么多钱,谁又愿意冒着被处分的风险给工人谋福利?”
之前都是计划经济,东西生产多少,卖多少,卖给谁,都是有数的,多了少了都得担责任。
这几年政策逐渐放宽,可不是所有厂子的管理者都有这个魄力做这些,宁愿桃子烂在地里,厂里生产不出东西,也不愿意丢了自己的铁饭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