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父母怎么选择?”许知意出声试探道,“宁死不让吗?”
但是嫡系本就势微,旁系又拧成了一股绳,再加上顾西洲的兄长有这样致命的点,他们真的能够守住顾家继承人的位置吗?
许知意轻轻屏住了呼吸,她有直觉,顾西洲接下来的话,将会真正涉及到他心中的阴影和痛苦。
果然,顾西洲的面色完全沉了下来,眸子里一片漆黑,看不清半点光亮。
他甚至从旁边抽屉中取出了从未抽过的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情绪才似乎有所平静。
“怎么会?”苒苒白雾之中,顾西洲冷笑着开口,带了几分嘲意,“他们知道兄长的位置是受不住的,那一场车祸,一纸鉴定,是致命的,所以他们不守了。”
“不守…是放弃吗?”
“不是放弃,是进攻。”顾西洲夹着香烟的手指有些抖,他的眸光也微微凝起,神色间夹道,“他们放弃了在继承人的位置上做手脚,而是直接,对着所有的旁系出手。”
顾西洲望过来,看似是在望着许知意,可是许知意却觉得,他的眸光已经飘远,没有焦距。
“兄长的位置确实守不住了,但是兄长那些年为顾氏做出的贡献,还有他最后拿下的项目,以及所有交好的精英人士,都在极力的支持着他。”
“他有能力,有人脉,有声望,是顾家百年来最看好的一位继承人,他独享着顾家宗族的宠爱。”
“他若是强行要争,这些人虽然会出于大局考虑,反对他继续担任如此重任,可是他们会对他有所愧疚,会觉得亏欠;他不争,大义凛然,那些人也会痛惜,更是深感遗憾。”
“他争和不争,最后的结局都一样,失去地位,收获人心。”
“这么一来,我们嫡系一脉不是没有一搏的可能性。只要兄长还在,只要嫡系的子弟成长起来,我们仍旧是顾家的主导者。”
“可是!可是我的父母!他们确实想出了一个丧尽天良的方法!”顾西洲紧咬着压根,那清冷如雪的眸子里,第一次浮现出恨意。
“他们根本不愿意等以后,也不想再给旁系上位的机会!他们想要借用兄长这一次的车祸,彻底将旁系打入深渊。”
“兄长的状态在好转,可是他们却为了自己的利益与地位,竟然直接拔了他的氧气罩,用枕头生生捂死了他!”
“他们亲手杀死了自己儿子,那个曾经他们视作骄傲,给他们带来了无尽荣耀的儿子。”
“然后,他们买通医生,夸大车祸的严重性,将兄长的死,归咎于那场意外的车祸!他们假意悲痛欲绝地拿出证据,指证旁系的人,将所有的阻碍与竞争对手,全部送进了监狱!”
“兄长的死,让顾氏满门宗亲震怒,让所有和兄长有过合作的人,都对顾家的旁系视如死敌;甚至兄长在最后签下的那个项目的负责人,更是放出言论,所有和顾家旁系有所往来的人,全部列入他们集团的黑名单!”
“兄长的死造成了莫大的影响,加害者受到了该有的报应,可是,主凶犯、谋杀者,却是以受害人的身份,站在了制高点,享受着兄长去世后带来的所有利益。”
“自那时起,顾家旁系便没落下去,而我,也被选为他们的下一任替代品,成长起来。”
话到最后,顾西洲的面容十分平静,甚至得有些吓人。
许知意也听得浑身发颤,被气到不行。
“怎么会有这样的父母?怎么会有这样狠心的人?”
她很早便听闻过野史,武则天当年为了斗倒王皇后,不惜亲手捂死自己的女儿。
而现在,她竟然在现实中听到了真实的事情。
如此残忍,如此狠心!
第611章 他的心在哭
不,不对!顾西洲的父母,比之当年的武则天,更要残忍得多。
武则天的女儿还年幼,虽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骨肉,但是在那样的年代里,人命如草芥,她自己的命都悬在剑上,何况是一个年幼的女儿?
可是顾家父母不一样的!
顾西洲的兄长一度是顾家的荣耀,甚至在他发生意外之前,都还为顾家做出了杰出的贡献!
只是因为医生一句他可能存在的症状,竟然让他的亲生父母对他痛下杀手?!
他明明可以活下去,明明有很大的机会,继续为他们创造价值!
可是顾家父母为了自己的利益最大化,竟然拿着他的命,去和对手拼了个两败俱伤!而他们自己躲在背后,渔翁得利!
许知意相信,顾家兄长想过自己千万种出现过意外的情况,却独独想不到,自己会死在父母的手中,而且是以这样难堪又悲惨的方式!
若是顾家兄长在天有灵,看到自己的父母踩在自己的尸首上吃着人血馒头,他的心里会有多痛?
许知意不敢想象!
许知意更加不敢想象的是,这一切都被顾西洲看在了眼里。
年幼的他,将兄长当成了唯一的光和希望,却眼睁睁看着他死去,而且是死在了自己亲生父母的手中!
他之后还要看着父母是如何的装模作样,做出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去收割自己的利益!
他还要装作懵懂无知,感受着父母对他假惺惺的好,成为父母下一个爬上高位的工具!
细思恐极,细思恐极!
她不敢想象顾西洲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更加不敢想象,他在经历了这样泯灭人性的黑暗之后,又是如何还能够保持本心向善,内心纯良的!
“那后来呢?”许知意缓缓出声,道,“他们有没有受到应有的惩罚?”
许知意都不提“父母”这两个字了,而是用“他们”替代。
在她看来,这样的人根本就不配为人父母。
“得到了。”顾西洲的语调有些轻,夹杂着烟雾,袅袅升腾。
“是我亲手把他们送进监狱的。”他道,“我在接掌顾家的第一天,便公开了所有的证据,他们谋害我兄长的真相也被曝光。”
“不只是他们,我还将所有出手害过我兄长,手段肮脏的人,全部送进了监狱。”
“他们必须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听着他的话,许知意又想到曾经听闻到的,说K国顾家的新任家主冷血残暴,绝情弑杀。现在听到这些真相,她真的是心疼他。
那个顾家,恐怕没几个人的血是热的吧?
而被众人误会成为冷血的顾西洲,才是真正有血性有风骨的人。
许知意看着顾西洲,眸中不受控住地浮现出水雾,泪一滴一滴砸落下来。
“…傻丫头。”顾西洲看见她的泪,神思也渐渐收了回来,他掐灭手中的烟放下,抬,抬起手为她擦拭着眼泪,笑道,“你哭什么?那些都过去了,他们特受到了惩罚。兄长在天有灵,应该也能够安息了。”
“不,不是的,我知道兄长得到了安息。”许知意摇着头,泪水却是越来越多,她道,“我不是为兄长哭,而是在为你哭。”
顾西洲怔了半晌,苦笑道:“我没有哭。”
“不是的。”许知意摇了摇头,摸着他的胸口,固执地道,“你的心在哭。”
这样残忍的过去,压在心口上那沉甸甸的滋味,他再习以为常,再不去在意,但那也是存在的。
他也是会痛的。
他不会哭,那么,她便都为他哭出来。
将所有的辛苦苦楚都化作眼泪,流尽了,就不苦了。
看着她的样子,顾西洲再多的恨与怨,都在此刻消散干净了。
他的心在此刻,软得一塌糊涂。
将许知意搂进怀里,顾西洲低哑着声道:“你问我,为什么会对你这么好,我说因为你是你,这真的不是敷衍。”
“我会珍惜,是因为我品尝过失去。我重视感情,是因为得到的太少,所以弥足珍贵。”顾西洲道,“我的兄长,为顾家创下无数的辉煌,也教给了我许多。他是我人生的第一道光,也是我的灵魂向导,我感激他,并且走上了一条他最期望看到的路。”
“…”
许知意有些说不出话来了,心中满满都是震撼。
换做旁人,受到这样的冲击,要么随波逐流,要么性情冰冷阴婺。可是顾西洲没有,他坚守着底线和方向,于黑暗之中寻找光明。
“知意,你不记得了,但是我却永远都铭记着,你亦是我的光。”
“我?”许知意怔怔道,“我…忘记了些什么?”
“你不用刻意去回忆什么…”顾西洲道,“兄长是我生命中的第一道光,点亮我的感知;而你是我第二道,点亮我的余生。”
“…我,是第二道?”许知意有些惊讶,又非常惊喜,她道,“真的吗?我真的是第二道?”
“你知道吗?兄长走后的那段日子里,我重度抑郁。”顾西洲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说起了另外一件事,“是你让我走出那样的灰暗,让我重新振作,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