芍药月季[花滑]_怀蔺【完结】(230)

  铜牌、银牌、金牌,沉甸甸坠在他们胸口的,是一枚毫无悬念的金牌。

  “很高兴看见你们还在。”嘉宾说。

  冬奥之后的格局流变,老一批运动员休养生息,新一批运动员升组竞赛,又因为国家队不复存在,其他项目重新落到混战格局。

  但他们还稳稳地站在这里。

  颁奖仪式结束,选手们在场上流连,几位教练在场边进行技术交流,其中也不乏其他工作人员打趣。

  “纵/程还需多多参赛历练。”

  “难得在冰舞看到这么精彩的逆袭戏码。”

  “之前的新闻都猜测你们可能面临伤退,我还私下向冯教关心了好久,”隔着一堵板墙,有人投来目光,把话题中心交给叶绍瑶和季林越,“看来只是小伤,还好还好。”

  叶绍瑶哑然。

  原来刻意躲清静的日子,媒体把他们的身体情况传成了牛鬼蛇神。

  “我们不会伤退,”她笑了笑,“我们只是在蛰伏。”

  室外正是八月最后的夕阳,南方盛夏的暑气消减了不少。

  他们正在褪去伤疤,等待身上长出新的盔甲,像蝉一朝破土,在盛夏的树枝上鸣叫。

  但现在,枫叶已经开始染上第一抹红色。

  叶绍瑶深吸一口气,鼻腔都是雨后的泥土芳香。

  当然,他们很确信——

  他们会比蝉更有生命力,比树更长青。

  第168章 “是两个人,就不会孤零零。”

  “退出联赛总决赛,你们想清楚了?”

  “嗯,我们要回蒙特利尔,时间会和总决赛冲突。”

  冬管中心办公室,梁东亭在他们身上来回打量,最后泡了一壶茶。

  “可新赛季才刚开始。”

  养精蓄锐的时候已经过去,国内的俱乐部联赛一比完,没多久就是十月的大奖赛,间或穿插着零零碎碎的挑战者系列赛。

  “正因为新赛季才刚开始,距离四大洲和世锦赛还有足够的时间。”叶绍瑶说,“我们的自由舞有很多瑕疵,甚至不能算是一套完整的节目,所以还得去蒙城拜托编舞师。”

  运动员对自己有清晰的短期规划,这不算坏事。

  梁东亭看烹煮的水泡从壶底上泛,破裂,在壁上溅起大大小小的水珠,覆盖那层朦胧的水蒸气。

  “对了,你们在上届世锦赛拿到第五名,今年自动获得两个GP分站,需要尽快做出抉择,”他嘱咐,“尽量别选华夏站,咱们小冰舞的国际赛机会少。”

  叶绍瑶和季林越点头说知晓。

  按照名额的分配规则,分站赛举办国自动拥有三个名额。

  这些名额可以留给自家选手,也可以邀请国外不具资格的选手参赛。

  华夏杯举办了十多年,随着纵/程的加入,这还是大陆第一次凑够三对组合。

  叶绍瑶和季林越手握两站,没有在国内抢地盘的必要。

  季林越说出他们的打算:“我们已经商量过,参加J国站和F国站。”

  梁东亭抵着下巴,又从抽屉拿出一沓文件,翻着手里的名册。

  “这两站都在十一月,又跨了半个地球,你们背靠背,会不会影响比赛状态?”

  叶绍瑶陈述:“新节目得花时间去学,季林越的肩膀还有半年一次的复查,所以我们没办法参加十一月前的所有比赛。”

  选择的分站的确不算顶配,但他们已经尽量给自己留出适应的时间。

  插电的茶壶时不时亮起烧水的灯泡,茶杯里的水少了又添,水面始终飘着一缕雾气,伴随着清淡的茶香。

  窗外的梧桐落光了叶子,太阳不知何时从云后露面,光洒在叠满文件的办公桌上,树影摇晃。

  “按理来说,奥运后的头个赛季是最轻松的。”

  今年却反常。

  上届世青赛的冠亚季军同时升组,各自在国内首秀大放光彩,把一片安宁搅得剑拔弩张。

  格林教练也在联络中提到过这些。

  叶绍瑶分得很清:“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如果我们不想着如何提高自己,把重点放在谁退了赛、谁升了组,反而会被局势牵着走。”

  他们追求的,是完成每一套节目,下一套节目。

  梁东亭无法反驳什么,只是点头。

  “首体大那边都安排好了吧?”

  “嗯,我们已经自学过所有课程,学校酌情允许我们只在期末回校考试。”

  “你们在国外训练不容易,有什么困难记得给冬管中心报备。”

  “梁主任,”叶绍瑶的确有不情之请,“我想问问外训经费的问题。”

  不是她和季林越的,是关乎更多冰舞运动员的训练经费。

  这话把一贯和蔼的中年人问得卡壳,眼尾的皱纹展开,脸上的笑容多少带着公式。

  “冬管中心会在年底将每一笔资金用途进行公示。”

  叶绍瑶皱眉,她提出问题的目的并不是想听这些官腔。

  “纵歌和程堰在底特律训练了很多年,成效也一目了然。但他们现在没有台省的资助,滑协也拿不出钱。”

  兜里没钱,断掉了他们外训的所有可能。

  这不是杞人忧天。

  她和季林越有俱乐部和省队的支持,家里也能贴上部分费用。

  再不济,他俩还有冰演和商业赛攒下来的家底。

  但不可否认,花滑就是一项低回报的运动,其他运动员不见得能有稳定的收入来源,更多的是入不敷出。

  叶绍瑶回顾过这几年的比赛。

  国内冰舞组合总是搭手两年就散,人员流动频繁,就像没有标准答案的连线题。

  梁东亭叹气:“这不是你们可以插手的事,滑协的运转也很困难。”

  协会和冬管中心不是盈利机构,每年就靠国家批下来的财政养活。

  何况全国上下对冬季运动的关注度本来就不及夏季,花滑更是小众之小众。

  “在你们休赛养伤的时候,滑协刚换了一批领导班子,说重组也不为过。”

  个中原因复杂,总之,他们都在大发展的洪流中艰难迈步。

  聊天到最后变成毫无意义的僵持,叶绍瑶觉得,她和季林越似乎只是占尽天时地利的幸运儿。

  在低谷期异军突起,所以才勉强争取到较为可观的利益。

  他们身后的更多人呢?

  手机适时弹出体育新闻:

  [我国双人滑运动员安雨/廖惟双双宣布退役,坦言健康状况已无法支持参加首都冬奥会。]

  他们带着遗憾告负,带着遗憾告别。

  好像每次从冬管中心出来,心里总有被重物施压般的不愉快。

  叶绍瑶赶走在耳边唧唧歪歪的蚊子,扣紧季林越的手。

  “没成功。”

  “我们的力量太小,还没法为其他人争取什么,”季林越用更深的力道回握,“但起码还是有好消息的。”

  购票程序提前发出三天后的出行提醒。

  他们的新签证拿到了,马上就可以奔赴那片成长的热土。

  “对,”叶绍瑶试图转换心情,“我已经好久没有看望维德太太了。”

  维德太太不太跟得上时代的速度,邮件总是一月一回。

  但后来的他们都忙于各自的事情,不知在哪一封邮件后就没了下文。

  ……

  飞机落地蒙特利尔,的士直接驶进皇家山外的居民区,沿路的枫叶或黄或红,被风吹得簌簌。

  维德太太的小院积了不少树叶,像许久没打理过,只有刷了白漆的信箱看着还干干净净。

  “门锁了。”季林越说。

  “维德太太搬家了?”

  从窗户往里探,客厅空了不少,应和着门上的木牌——“Don`tsteal.Thereisnoting.(小偷别来,里面什么也没有。)”

  又一阵风吹来。

  树叶在低空盘旋,信箱的小门翕动,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有东西卡在冰冷的金属之间,蠢蠢欲动。

  维德太太给他们留了一封信。

  [亲爱的朋友们:

  首先,请原谅一位老人的临时起意。

  琳娜维德将从这里到M国,探望她多年未见的孩子们,然后奔赴遥远的南美,开始她的下半生。

  房子可以居住,但得自己打扫,钥匙埋在水杉树下,沿着树干总能找到。

  希望不会被讨厌的家伙们捷足先登。

  朋友们,今天是个不错的一天,所以我写下这封告别信。我会想你们,但请别想我。]

  没有注明日期,只有老人略显潦草的笔锋,落款的墨水很深,像停顿过许久。

  信纸被捧在手中,风折弯它的页角。

  他们对着寥寥几行静默。

  是这么个道理,每段关系都是阶段性的,再亲近的朋友都如此,何况是房东与租客。

  “异国他乡,我们真成孤零零两个人了。”叶绍瑶眯着眼睛。

  深秋的风微凉,身上的薄外套有些不足够,季林越站在上风处,一手护着她的肩,掌心在她的头顶揉了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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