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十三_百智【完结】(86)

  从前师父也会给他厌胜钱,现在也轮到他给别人厌胜钱。

  楚寒刀把聿宁带回来了,才知道原来过去真的回不来了……那年丹州的雪夜只困住了自己,沾染在少年手上的鲜血成了冰冷的囚地。

  四周,只有雪花飘落的声音。

  丹州今年的雪格外白净,没有被血污过的纯白之物,似乎也不染纤尘。

  楚寒刀隐在角落,没有人将焦点聚向他,他渐渐动了离开的心思。不知为何云朔从楚寒刀眼中看到了落寞,如同天都山峰的孤寂。

  云朔恍惚跟了上去,“庄...庄...庄主。”

  楚寒刀停住脚步回头,“还有事吗?”

  山庄里都在传沈聿宁回来了,山外谷的沈少侠就是从前的少庄主,可有人说沈难是回来抢山庄的,庄主不久后便要离开了。

  这些云朔一点都不信,那些人听风就是雨,事情分明不是这样的。他结巴地喊住了楚寒刀,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有一天,你会离开拂雪山庄吗?”

  少年盯着楚寒刀的眼睛出奇的明亮,犹如雪夜里最亮的北斗星,迷途的人靠着它辨别方向。

  “不会。”

  “永远不会。”

  楚寒刀简短地顿了顿,又重复了一遍。迷途的人早晚要走出雪夜,他生在这里,也会死在这里,拂雪山庄是一辈子的宿命。

  至于沈难…他有他的路要走,他的性命是自己的,谁也不能替他做主。

  云朔错愕地松了一口气,像是用完了全身力气,谁也想不到楚寒刀会如此坚决。

  似乎也没有人敢去问楚寒刀的真实想法,人们将妄自揣测施加在他身上,捏出了一个肤浅的刀客。

  喧闹的歌声盖过了楚寒刀的声音,未消失殆尽的白雾散在空气中,还在佐证方才楚寒刀说的永远不会。

  少年傻傻地站在原地看着楚寒刀的背影,他是庄主寻人途中买回来的,从大漠到拂雪山庄,云朔一直跟着的人只有楚寒刀。

  楚寒刀不会离开拂雪山庄,他也不会离开拂雪山庄,云朔很庆幸天下之大还有山庄容身。

  *

  厨房里烟气腾腾,帮厨不往网灶膛里加柴禾,这里可比外面暖和多了。沈难在角落里拾了一口破落锅,那边刘大厨正热火朝天地给晚宴做菜,他可不敢打扰人家。

  沈难等着锅里糯米熟透了,用白糖与猪油拌均匀了,才混着铺在碗底各色果料又蒸了一遍。这道菜从前只有她母亲会在年饭时做,也不知道楚寒刀现在喜不喜欢吃甜的,反正他小时候是很喜欢吃甜食的。

  张婆婆推着轮椅停在了连廊上,叶婵远远地看了一眼,沈难忙得脸上都是面粉,看上去实在包饺子。她下午待着实在无趣,索性让婆婆带她出来逛逛,光听声响就知道今天庄子人多热闹。

  从前冬至时沈难也会包饺子,叶婵会在里面塞一些冬驱寒的药材。因为山间阴寒,沈难要是病了,一连一个月都好不了。这次应该是没放药材,看着像是白菜馅的,也不知道好不好吃。

  丹州说差也不差,说好也不好。

  这个地方冬天太冷了,东西也没有江南来得多,与山外谷想比也好不到哪里去。

  叶婵大抵是被惯坏了,李清河奉她为座上宾,谢寻安又对她无由不应,要不是遇上楚寒刀这个,她估计也尝不到别人冷脸相对的滋味。

  她暗自腹诽着,一扭头就看见了楚寒刀那张万年不变的冷脸。这些日子叶婵对他怨气颇深,两人狭路相逢,各自低了低头装作一时没发现的模样。

  沈难在厨房里忙碌,张婆婆笑着唤了一声庄主。楚寒刀的视线逐步往下,落到了叶婵的腿上,“过了这么久叶姑娘的腿伤还没好,这年后还能不能去南浔....”

  叶婵闻言偏了偏头,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想留人不成。反正她腿伤好得差不多了,不妨打一架,说不准还是她赢。

  “听说千金堂的谢寻安万里递信相约。”楚寒刀敛了眼神,幽幽道:“在下很好奇,如此情深义重的郎君,叶姑娘为何不选?”

  叶婵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她忽然来逗人的兴致,“你说谢寻安呀——”

  楚寒刀翻起了秋天的旧账,“也不知道他是如何惹姑娘厌恶,大婚之日竟仓皇出逃。”

  这件事不仅楚寒刀好奇,当日在场的诸位都好奇,谢郎君与叶姑娘看着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

  谁想半路杀出个徒弟出来一通胡说八道,居然把新娘哄走了,也难为千金堂没有作罢当日的筵席,大家还是用了席面才拜别的。

  厨房里头嘈杂,沈难听不见楚寒刀的声音。

  叶婵若有所思地撑了撑胳膊,她就这般在楚寒刀的注视下缓缓起了身,面不改色道:“这就不劳楚庄主费心了,前阵子上天都山伤到记忆,很多事情记不太清楚了。”

  “你若是想问,不妨问问沈难,他可能更清楚一些。”叶婵换了神情,戏谑地自贬道:“我为何不选谢寻安,大致是我配不上千金堂的玉质金相的少堂主吧。”

  楚寒刀直直地站在叶婵面前,她即使站起来也没有他高,两人的气势勉强算是势均力敌。

  楚寒刀心里还是有些许不满的,叶婵欲盖弥彰的回答,既没有说到沈难,也没有要回头选谢寻安的意思。他知晓沈难的心思,他也很好奇,叶婵究竟会不会同沈难在一起。

  这门亲事楚寒刀是反对的,看得出这两人师徒的感情深笃,可谁又知道这是不是男女之情。

  但奈何不了他家小师弟就这般被一个始乱终弃的女子套牢了,且不说传出去好不好听,就没听说过先当师徒后成夫妻。

  如此悖逆**,不被外人的唾沫星子淹死就不错了,楚寒刀还算心胸宽阔到晚,他只是自己反对自己而已。

  作为沈难的家里人,楚寒刀想早作打算,若是沈难以后伤了心,他也可早点接他回拂雪山庄接替他的位子或者谈一门亲事。

  沈难意外瞧见了连廊边上有两个熟悉的身影凑在一块,叶婵和楚寒刀还在说话,他拍了拍手上的面粉,从厨房里头探出头。

  叶婵一见沈难出来吃,二话没说转身便离开了。她一步一步走得稳当,张婆婆见状推着轮椅跟了上去,只听叶婵道:“我的腿伤好了,楚庄主为我不必操心了,还是多看看沈难身上的伤吧。”

  楚寒刀回头瞥了一眼沈难,半日过去,他眼角的淤青正显眼,这是早上练功比划时不小心弄到的。

  厨房门前沈难笑得天真灿烂,像极了他幼时无忧无虑的模样,这般楚寒刀如何敢让沈难跟叶婵离开。

  一颗悬着的心落不了地,楚寒刀怕再见沈难时,青年早已被人拆骨入腹。若是叶婵知道楚寒刀的忧虑定然嗤之以鼻,留在拂雪山庄,沈难才有性命之忧。

  楚寒刀暗自摇了摇头,左右看了两眼颇为忧心地走了。沈难也没和他搭上话,他看着莫名其妙的两人遥遥喊道:“饭快做好了,等会去照霞苑吃!”

  年三十是个大日子,难得这两人愿意在一块用膳。沈难自然是要绞尽脑汁缓和气氛,可他们怎么越来越不对付了,北上时楚寒刀与叶婵两人之间还会故作客。

  房檐边上挂了防风的草帘帷帐,博山炉中燃着檀香,外头又飘着细雪。

  楚寒刀风尘仆仆地带了两壶屠苏酒过来,山庄的另一边大伙已经喝起来了,这是他专门抢过来地。

  沈难摆满了一桌子菜,叶婵端坐在桌前。凛冽的味道从缝隙里钻了进来,楚寒刀不自然地落了座,三人面面相觑。

  沈难先开了口,“今晚算家宴。”

  一餐饭,沈难忙东忙西。他拿着勺子给楚寒刀挖了一勺八宝饭,又雨露均沾地给叶婵盛了一碗鱼汤。

  两人各自低头看了一眼自满满当当的碗,忍不住弯了弯唇嘴角,桌上沈难左右为难的模样,也甚是好笑。

  叶婵恍惚看见了还是小孩的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用过家宴了。哄小辈荷包突然递到了她面前,叶婵抬眸看见了楚寒刀,他闷声道:“厌胜钱。”

  “什么……”叶婵蹙了蹙眉,面露疑色地看向他楚寒刀解释道:“我比你们都年长些,算是长辈了,从前师娘都会准备,所以我也为你们准备了。”

  叶婵心中对楚寒刀还有防备,她扭头瞥见了沈难手中也有一个,于是将就地拿起了属于自己那份荷包,“多…谢了。”

  楚寒刀叮嘱道:“到南浔后记得寄信给我。”

  叶婵垂眸看着自己的铜钱刻着长命百岁,她还以为楚寒刀是在对自己说话。甫一抬头,楚寒刀正看着沈难,他再没有多看一眼叶婵。

  叶婵收敛了自作多情,没想到在拂雪山庄还能收到厌胜钱。

  楚寒刀放缓了语气,“你二人的性命很重要,总之小心为上,有事派人来寻我。”

  叶婵诧异他的重要还包含自己,听着居然像是真心话,莫不是哄沈难开心的吧。眨眼间,她又开始认真地打量楚寒刀模样,面目硬朗看着是个嘴硬心软的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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