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昭抬起眼皮:“御史台,你身边不就是侍御史杨大人么?”
“沈大人。”杨侍御史顿了顿,却并未躬身行礼,似乎是已经认定了这位品级原本远高于他的尚书大人在他们的圣旨念完之后,就受不起他任何一个礼了。
不过原本也该如此。
沈家不过中了时运,在先皇起兵时做了个马前卒,这才有了如今的荣华富贵。哪比得上他们弘农杨氏?
于侍郎干咳一声:“那我宣读旨意了?”
几位随行官员的手指不自觉地掐紧手心,掩在袖下。
京城的传闻昨晚就传到了他们耳中,此刻没当场跳起来申辩,已然算是镇定了。
不过,显然,比他们更镇定的是他们的主官,火烧眉毛危及己身了,他还是这么平静:“念吧。”
于侍郎展开了黄澄澄的圣旨,在场的人一时间齐刷刷地跪地,活似五颜六色的土豆坑,只剩下最前头两个宣旨的还站着。
于侍郎抬了下眼皮,开口道:“江南茶庄之事争议颇大,着令户部侍郎于敏芝为主巡官,侍御史杨况为副职,暂代原巡官,行江南西道巡查之职。”
“……”
在场一片死寂。
陶谦蹙起了眉,似乎是意识到了事情并不如他所想。
他们明明已经在京城疯狂散播沈明昭收受茶商白银一事,并且还有雷允明送去的联合签名佐证,人证物证俱在,怎么会……
而一旁同于侍郎一并站着的杨侍御史似乎也是一副没听说过这旨意的样子,有些错愕地望向于侍郎。
沉默延续了约莫好一阵子,才听得沈明昭身后跪着的录事官没忍住道:“就……完了?”
于侍郎表情戏谑:“不然李录事还想听什么?”
李录事露出了欣喜的表情:“回大人,什么也不想!”
于侍郎一副憋不住笑的模样:“不想就赶紧起来吧,这沈大人一直在我面前这么跪着,看得我都折寿了。”
“是!”
李录事心上的石头终于放了下来。
圣旨里只是提到了暂时替换掉沈大人巡使一职,却并未涉及具体的调查和惩罚,那就是说明,京城的那些荒谬的受贿传闻,圣上压根就没信?
那他们这些跟着的随从官就也不用惶恐自己会不会被连坐了?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圣上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明昭慢悠悠地自地上起来,视线投向一旁跟着沉默不语起身的陶谦。
杨侍御史在此刻终于忍不住面色难看地询问道:“于侍郎真是的,同为使者,圣上改了主意这事,竟连下官也瞒着。”
杨侍御史这话引起了在场众人的主意。
改主意?
于侍郎打着哈哈:“这还是多亏了敬王殿下送来的八百里加急信,这才洗清了沈大人的冤屈啊!”
众随从官,连带杨侍御史皆是听得一头雾水。
敬王殿下?沈大人不是因为当朝针对敬王殿下才失了圣心,被发配到江南来的吗?
第一百二十三章 侍郎之心
五日前,京城,于府。
于侍郎是从两位小妾的床榻上被揪起来的。
传旨太监站到屋门口的时候,卧房的灯甚至都还没吹熄。
带路的于府管家干咳了一声:“大人,宫里来人了。”
屋内静了片刻,然后一连串的女子惊呼声,翻滚下床声,衣料摩擦声,响成了一片。
小太监们都面红耳赤地别开了头,但领头的老太监不愧是见过大场面的,瓮声瓮气地发问道:“于大人可需沐浴否?”
门板拉开,于侍郎已然穿戴整齐,手指端正了一下官帽,冲着老太监一笑:“不用,不用,事急从权。”
……若是他知道之后几日都不方便沐浴的话,他一定会后悔自己此刻的决定。
他跟在老太监身后进了宫。
即便昔日同僚如今高升为上司,但于侍郎依旧每日点卯上官署。沈明昭代户部尚书后,原先由他所管的度支、仓部等司,便转交给了于侍郎,而原本由于侍郎所负责的较为清闲的二司,则转给了新拔上任的周侍郎。
周侍郎每日兢兢业业,没事找事,金部仓库每日一点,也不知道能不能多点出几锭金子来。
至于于侍郎?
最为繁忙的两司落入他手中还是跟个没事人一样。
能在府内办公,没有硬规定或者沈明昭强迫,他就绝不出现在户部官署内,和他的前任主官的勤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当初沈明昭能这么年轻就在户部当上大主官,不少官员就猜测是沾了于侍郎这混账德行的光。
你想想户部那么几年,老的等致仕还乡,小的每日神龙不见尾,全凭还是侍郎的沈大人一人撑起整个户部,还没闹出大乱子,这还不能说明沈大人能力之出类拔萃吗?
于侍郎自然也乐得一直混日子。
为官十几载,他还是今日第一次见到宵禁后的京城主街。
金吾卫早接到了公务调令,一路大开坊门放行,一路到了朱雀大街。
宵禁后宫门落了锁是不能开的,就转了西北一处走恭车的小角门。
那小角门旁堆满了天明后等着推出宫的恭桶,蚊蝇纷飞,臭不可闻。
于侍郎用袖子挡住了鼻子,心里暗念着,看来无论吃的是山珍海味还是五谷麸糠,起码下头出来的东西味道都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