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推门跳下,消失在了巷尾。
“快走!”俞幼薇声音发紧。
待马车粼粼驰远,韩暨这才从一片阴影中现出身,身边登时跳出几个影子。
“韩力,”他舔了舔嘴唇,声音发冷,“得手了吗?”
韩力道:“建安王的遗孤已经平安送入了长公主府中。”
韩暨笑赞:“做得好!陛下为了不让议储,竟派了禁军当街拦杀,真是疯了。如此品性也配为天下之主。”
韩力视线下移,吃惊道:“您受了伤?”
“无妨,”他看了一眼伤口,淡声道,“昨夜去了趟琅琊宫,这才发现那里暗中埋了三层死士,也是奇了,我摸进二层守卫时,竟碰到了乔装的锦衣卫。”
韩力道:“这柏鹏飞说琅琊宫里藏着天大的秘密,可又不肯透露是什么,侯爷你不该以身犯险。”
韩暨道:“这老狐狸滑着呢!户部的账目就够他喝一壶了,内弟又犯了这等赤族大罪,想挣扎求生自然得留个筹码在手中,可惜,他的命留不得。”
他盯着俞幼薇车驾离开的方向勾了勾唇角,无声笑了。
美人无双,他心道。
第17章 宫变
二更方过,星河皎洁,月朗疏阔。
永泉宫寝殿内,景泰蓝双鹤栖息的镂空香炉上熏香袅袅,伴着一阵怪异的鸟叫,姜太后猛然惊醒,守夜的令韵上前,不多时,宫殿内灯火尽数挑亮,一时亮如白昼。
俞幼薇发髻未绾,匆匆披了件茜青色菊纹风氅,便进了正殿。
“外祖母,”她脚步不停,心急如焚,“可是梦魇了?”
姜太后双颊殷红,额头还沁着密密的冷汗,笑着揽她坐下来道:“做了个噩梦,这些下人没个懂事的,竟还将你叫起来了。”
俞幼薇摸了摸她额头,见只是发汗,吁了口气。
一个宫女端着食案过来,俞幼薇接过白瓷小碗,将里面的冰糖燕窝羹一勺勺喂给姜太后,后又将她扶上床榻,声音娇憨道:“外祖母想必是害怕一个人睡,寿安陪您。”
姜太后顿时哭笑不得,“外祖母都多大人了,怎么会怕?你这皮猴赶紧回自己寝殿。”
“我不!”俞幼薇像个孩子似的赌气,“我都好久没跟外祖母一起睡了,我今晚就要留下来。”她手脚迅速,爬到姜太后被窝,死死抱着她不撒手。
姜太后知道她这是心疼自己,眼睛一红,忙遮掩神色将被子盖在怀中小人身上,爱怜地拍了拍她的后背,“你这孩子。”
令韵上前为她二人掖好被角,笑眯眯道:“还是咱们郡主心疼太后。”
姜太后心里高兴,却假意板脸道:“这么大的姑娘了,没个体统,就要嫁出去了,总这样可了得!”
令韵笑着灭了烛火,悄悄退了出去。
俞幼薇还不困,姜太后也方从梦魇中回神,还不想睡,便揽她在怀里,轻轻拍了两下道:“寿安,陪祖母说说话。”
“嗯。”
“你是真心喜欢那个梁绍吗?”
俞幼薇一愣,当初为了让姜太后同意二人婚事,她曾随口说自己对这人一见钟情,可姜太后自小把她养在身边,这丫头什么性情她最是清楚不过,就算勉强割舍掉了那份自小的情分,也绝对不会这般容易接受他人,她怕这孩子自苦。
俞幼薇胸口轻颤,眼睛一酸,落下两行热泪,她背对着窗棂,将脸埋在姜太后怀中,是以将这份异样尽数隐藏了,就在姜太后等不到回话,怀疑她睡着的时候,女孩窸窣抱紧她,鼻音囔囔道:“外祖母,你喜欢先帝吗?”
姜太后神色一僵,凝神想了想,觉得自己活了多半辈子,还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她只得端起肃容,佯装恼怒道:“怎么能问长辈这种问题?”
俞幼薇咯咯一笑,道:“外祖母不好意思喽!”
姜太后板脸:“寿安!”
俞幼薇急忙正色道:“我错了!”沉吟片刻,道:“外祖母,花好月圆,琴瑟和鸣,大约是这世上所有女子的祈盼,我自然也想选个自己喜欢的,可咱们平心而论,这世上能真正心意相通的又有几人,人生一世,若只求深情,未免不寿,也太过天真。所谓缱绻,大抵都是在冒险,你舍出一寸相思若换不来回应,等着你的便是千头万绪,纷乱如麻,你会患得患失,会由爱生怖,这世间的男男女女,即便真的两情相悦,开头美好,抛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能真正完满到最后又有几对?”
她翻了个身,将身体躺平,盯着承尘下青色的娟纱床帐。
月色皎洁,若鎏金河上空淡金色的烟幕,她的声音很轻,轻到这话仿若早在心中盘旋了上千年,不用思索,随口那么一说,便能轻易击败人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和打算,羁绊便如这红尘,深一脚浅一脚都是泥泞。你想让自己痛快,就可能让对方不悦,待这份相思被磨平,人不还是得将就着过吗?既然如此,我何必非要苛求这‘深情’二字呢?这世间的深情就这么多,分给一人多一些,分给另一人便少一些。贪求太多,反而无味,倒不如从一开始就奔着相敬如宾去,少了期盼,便多了满足,待到了终结之时,手上、心上也就不空了。”
姜太后听得心惊胆战,“怎么小小年纪,你竟将自己活成了个行将就木的佛陀心思?”她心里忍不住想,“难道是这些年,总带着这丫头到蒂音寺与那菩善参禅论道,竟让她生了青灯古佛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