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珈钰听出女孩口中的厌恶,心开始往下沉,手指不自在地蜷缩一下,压低声音道:“可有人告诉我,太学乃天下文笔所在,是另一类的春秋笔和功过簿,且文臣乃立朝之根本,若陛下有错漏,我等食君之禄,却不敢果敢谏言,那陛下要这太学还有何用?”
俞幼薇等着他的下文。
孔珈钰深吸一口气,继续道:“锦衣卫纠察贪腐期间,多次持‘空白驾帖’闻风出动,薛老为人,但凡他们能稍稍听听民意,便知真假,且‘未问话,先动刑’是谁人给的权利,这等污秽机构本就不该存于当世,我只是没想到....”
“你没想到受人利用,转而成了对付姜氏一门的一把利器。”
“是。”
俞幼薇沉声道:“世家轮替,譬如沉珂,沉珂不去,大周便会一直坏下去,这道理连我一个女子都明白,陛下和太后岂会不知,若陛下身体康健,孕有子嗣,外祖母未必会一直插手朝堂。”
孔珈旭轻笑一声,脸色苍白道:“你们血缘纠葛,你自是信太后的,可你扪心自问,这么多年,太后可曾信过陛下?又可曾真正还政于他?锦衣卫是条会咬人的狗,但至少栓了锁链,钥匙就在陛下手上,可神策卫不是,名为大周京军,却听姜氏之命,何其可笑!”
他是庶出,这些年受够了世家大族这些嫡嫡庶庶的破烂规矩,如今闹这么一场,倒仿若将身上的枷锁尽数开了,我命由我不由天,他想,我年纪轻轻,作甚非要为了个名声活成个老学究,轰轰烈烈大闹一场,如古人所说,以白袍之身,挥斥方遒,指点江山,将自己积攒的这口恶气出了,不比畏畏缩缩痛快许多。
俞幼薇沉吟不语,就听他继续说道:“咸奉爷在世,便与今上不亲,可他没有选择,最后临终,只得将这风雨飘摇的江山交到当今手中,陛下这几年以孱弱之身临朝,算不得夙兴夜寐,算不得旷世明君,但至少也算得上勤谨尽力,我不明白,太后若非为一己之私,又有何不肯放下的,若她肯放手,陛下不必为了与之对抗,暗中一再扶持锦衣卫,而让锦衣卫做大到如今这个地步,你说我为人所用,我承认,意气当头,的确思虑不周,可到此时,我却不觉有甚可气,甚至,我还觉得庆幸,至少我们折损三人,换了姜戎一条性命,”他冷笑一声,道,“故此,你想问我这背后之人,请恕我不能告知。”
俞幼薇见话至此,对面之人仍心志坚定,便知今日这一趟算是白走了,她起身福了福身,径直下了二楼,乘车离去。
第16章 挟持
俞幼薇在马车上微阖眼眸,耳畔传来车轮砸地的粼粼之声,马车转个弯,忽然颠簸一下,停了下来。
这一颠簸把旁边的晚莹也给颠醒了,她立刻警惕地四处查看。
俞幼薇笑道:“没事,别紧张。”
马车前方站了人,粗犷的声音隔帘而入。
“禁军临检,里面的人都出来!”
他的声音太大,震得晚莹耳膜生疼,她生气地撩开车窗朝外瞪眼,“什么人,胆敢拦郡主的驾!”
俞幼薇凑过去,只见街头巷尾倶是架起的藩篱,百来个身着铠甲的兵卫,个个如临大敌神情肃穆,而被迫下车的百姓则个个如丧考妣噤若寒蝉。
说话的是个校尉,他倨傲道:“郡主?蒙谁呢?就这车驾?”他在马车周围转了一圈,兀自道:“即便真是郡主,也得下车临检,琅琊宫昨夜进了刺客,全城稽查。”
俞幼薇一愣,心说:“琅琊宫是太后避暑之所,现下空着,有什么值得刺客冒险的,即便真有刺客,行宫在城郊,直接往深山逃窜,不是更安全,怎得查到城内来了?”
她今日是瞒着姜太后出的宫,马车自然用的是无品阶的普通车驾。
说话的片刻,马车后方也排起了队,前进后退的路都给堵死,俞幼薇只得皱眉道:“让他们查,只要别进这车就好。”
姜卫点点头,对那校尉道:“神策卫办差,兄弟们担待则个,看看车驾周围就行!”
校尉跟杆子似的杵着没动,姜卫皱眉,扯下腰牌扔过去道:“我只说一遍,你做不了主,去叫能做主的过来。”
那校尉拿着神策卫的腰牌端详片刻,翻着眼兀自打量他,良久才道:“行,这就去给你叫人。”
姜卫隔着锦帘道:“郡主,好像哪里不对劲。”
“哪里?”
“我也说不好,就是觉得禁军今日跟往常不一样。”
禁军和神策卫向来不睦,俞幼薇只当他是身为近卫谨慎惯了,低声吩咐道:“小心些便是了,咱们只需尽快回宫,其余的不用管。”
“姜指挥使都下了大狱了,哪来的差办?”车外人声由远及近,俞幼薇抬眼见一着银色铠甲的男子凑了上来,微微挑着眉毛。
姜卫道:“都是为陛下办差,大人在不在一个样。”说着,让出位置,指了指车窗。
俞幼薇笑着客气道:“总督大人。”
曹谦一愣,忙欠身行礼,“郡主,是您啊!还不赶紧让路。”后一句是对着那校尉说的。
校尉认死理,抱拳嘟囔道:“道路就这么宽,前面正在排查,得一个一个来,即便是郡主,这马车也飞不过去啊!”
“怎么说话的?”曹谦装模作样地斥责。
俞幼薇不以为忤,平静问道:“听闻是琅琊宫进了刺客,可查清楚了,是何人?有何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