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朝廷库里的银两骗出后,大头分赃,只有一小部分会化作粮食真正落到了灾民身上,而这一部分落实下来的,不是难以下咽的糠面就是掺杂霉物的馊粮。
这些年虽然灾情不多,但大大小小的几场下来也死了数十万之众百姓,而这其中,又有多少是因霉粮而死的,数目早已无法估量。
咸奉帝在位那些年,国家实力尚属富足,银子一点点花出去,倒也没起多大涟漪,加之当年那几场天灾只是小范围内受困,民虽有怨,却并未成势,即便真有些小暴动,各地得了好处的布政使也会上书朝廷,指责刁民贪婪,再请各地守备军出面镇压,几乎次次水过无痕,雁过无声,干干净净。
今次益州瘟疫前,边郡和沿海已经提前有流民和贼寇祸乱多日,这才能一呼响应,成了如今的百万之祸。
承平帝大怒,于同一日,一连下达三道圣旨,勒令锦衣卫详查细查,宁枉勿纵,同时又撤了户部监管户银的权利,改为由礼部给事中和户科给事中监管库银,而由户部在年底盘点库存,与另两方交接对账,这样一来,便做到了管账目的不管户银出库,而管出库的却又不管账目,若有一方数目不对,便能即刻报到他的案头来。
而后,因此案锒铛入狱之人,几场大刑下来,死伤无数,一时间人数居然达到了三百之众。
这些人中,又有许多簪缨权贵的世族门户,家中男丁入狱后,后宅有品阶可入宫的女子们便集合在一处,在皇后宫门前暗压压跪了一地。
喊冤的,求情的,哭诉的,吵的整个后宫几乎成了菜市场。
随后,涪城守备王翔在剿除流民的过程中,节节败退。十万军士,折损近三万,承平帝震怒之余,下令兵部更换将帅。
兵部尚书姚文止便将人选锁定了梁绍,一日三催,而梁绍以‘自省’为由,拒了又拒,最后索性离开住所,到大街上游荡,只将一概交给王朝阳接待。
面对欺软怕硬姚大人那日日风雨无阻‘拜访’,实则以军饷相胁的无耻嘴脸,王朝阳痛骂之余,也叫苦不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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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卫以‘皇命为大,宁枉勿纵’为旨,为震慑潜在靡贪公帑之人,将抓进诏狱的人施行‘不问案先动刑’的规矩,致使出现了一批误抓之后熬不住大刑而不幸去世的,这些人,多是因被仇家恶意攀咬而牵连在内的。
云麓书院的山长薛老先生便是其中之一。
其锒铛入狱后,因扛不住锦衣卫手段毒辣,三十二道刑具只用了一道,便当场死在其内。
因他名声很大,又德高望重,故而门中弟子众多,他这一死便如掷石入海,引发了文坛强烈的动荡。
这日,京中诸多学子和新秀便齐聚一堂,想一起到御前为他讨个公道。
第13章 鼓动
积庆坊这家老字号的酒楼,开了有些年头。
是日,正逢韩驸马做寿,请了太学和坊间的才子们一同相聚。
驸马韩宸,生得肥胖,个头不高,因为喜爱诗文,是以常在此处宴友。早年也曾入仕,榜上留名,只是后来蒙先皇赐婚,尚了公主,依大周律,驸马不入六部,他这才卸职赋了闲。
“今日本是为立恒兄庆生,博彦你说这些事,不合适吧?”酒过三巡之后,一着鸦青色广袖道袍的学子出声,口气很是不悦。
他口中的立恒是韩宸的表字,而被叫做博彦的另一青年,姓孔名珈钰,乃是当朝国子监祭酒孔文礼的庶出第二子。
孔珈钰闻听,不予争辩,只做无声一笑。
那人便道:“你笑什么?”
孔珈钰看了一眼韩宸,拱手致歉,这才道:“立恒如今虽未在朝,但当年读书时也是与你我二人一般,有过大志向的,我知他甚深,这才敢在此开口。”
韩宸想起当年他初登榜时的凌云壮志,不免悲从中来,当年若非先帝赐婚,他也不会被迫弃了仕途,而这些年与长公主感情不睦,于他又是一道打击,听及此,便叹了口气,“诸位,有何话不可说,都是朋友,但讲无妨。”
孔珈钰便再次开口道:“如今之局势,江北流民未安,三城贼寇未清,可他锦衣卫却在城中大肆搜捕,无论有无实证,人皆锒铛入狱,这...这简直是视咱们大周律法于空物。在下虽不才,早年也曾在薛老先生教坛之中听过他讲书,字字珠玑,实乃当代之大儒,文坛之巨匠,如今竟遭磋磨,命丧诏狱,此等惨象,难道竟还不能引我等为他振臂一呼吗?”
言毕,群情激愤,整个大堂都沸腾起来。
不知又有谁说:“可就我们在这愤慨又有何用?如今薛老已去,许多有志之士尚身处诏狱之中,朝廷总说让等结案,可诏狱的手段何人不知,谁人不晓。‘未问案,先架刑’,待他们出来,只怕命都要去了大半,将来还如何为我朝尽忠,为双亲侍孝!”
又有一人附和:“正是,干脆我等号召太学诸位监生,一起到阙门求陛下出来一见,让他将那些无辜之人尽快放出,另外再严惩锦衣卫,这般岂不正好!”
响应者甚众。
就在这时,堂外珠帘一挑,走进个温润如玉的青年,青年周身着竹青色左衽广袖袍,左手中指戴枚玄铁扳指,双肩挎双带,背后缚着个竹板箱笼,露出些机巧木器和工具。
“打扰了。”他收回脚,拱了拱手,转身离去,忽而堂内响起一声呼唤,“大哥,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