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幼薇笑道:“联姻。”
梁绍正挑着眉毛喝春茶,闻言,险些噎了过去,“你是说,你想嫁我?”
镇北军当年兵败,梁绍是作为梁家人被押解回京的,虽未定罪,但这些年朝廷对镇北军的打压,京都簪缨世家都看在眼里。
早几年梁绍身边也不是没人提过这个法子,以联姻来换取朝廷的信任,争取到更多的战备和军饷,招兵买马,部署北伐。
可用来联姻的姑娘不好找,要么得是皇室中人,要么得是皇帝信得过的世家之女。一个大族能繁衍百年不衰,背后自有其屹立不倒的缘由和盘根错节的背景,又不是送公主和亲,即便是皇帝也不能拿威势强压。
嫡出的姑娘,没人愿嫁去西北啃沙,庶出的,分量又不够,起不到应有的效果。
屋内烧着热茶,水雾氤氲,衬得俞幼薇一双眸子更加明亮,她笑得一派春花秋月,夏日冬雪:“大帅觉得小女子可配的上?”
第7章 盟约
两人之间短暂的没了声息,不知过了多久,俞幼薇这才轻声问道:“大帅可是已有心上之人?”
梁绍见她神色正常,并无女儿娇羞含在其间,又猜不透目的,颇觉今日这一遭,像是一脚踩塌了时空,有些光怪陆离之感,“这倒没有!郡主若嫁去边庸,朝廷等同多了一双耳目,于我也算有所助益,可对郡主自己却算不得个好归宿。”
他想起西北冬日时的镳雪,扬大了,糊得人眼睛睁也睁不开。那一脚一脚的沙雪,白毛似的直往衣领里钻,冷气呛的人能从心尖疼到肺里。
美人侍君,当端坐明堂,不染风雪。
俞幼薇道:“如今这世道,一脚污水一脚泥,皇上年少,但思虑甚重。我一个小小外戚之女,婚事本就不由自己做主,与其有一日,两圣为此起了龃龉,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倒不如让我自己选个信得过的盟友,离开京都这个是非之地。大帅为人,寿安敬仰日久,为此,但求能庇护小女一二。大帅若信不过我,自可与我签订一份盟约,我助大帅解决军饷一事,完成北伐。若过个四五年,大帅另有心上之人,我们也可和离,大帅另行婚娶,我——绝不阻拦。”
俞幼薇记得前世直至自己生命最后一刻,梁绍也并未娶妻,自己只求他庇护四年,待四年后,他若仍能夺得这天下,自己大不了提前和离,绝不牵绊他。
梁绍听着,自己像个占尽便宜,然后抛弃糟糠的混账。
“冯德绍乃是柏鹏飞妻弟,流民作乱已起多日,可朝廷却丝毫未闻,如若我所料不差,户部早就成了空壳,朝廷赈灾不是一句空话,到时候拿不出银子,益州流民只怕成患。”
俞幼薇知道他这算是应了,一路怀揣的忐忑终于纾减几分,“即便大帅不拿走这批军饷,户部赈灾数目也根本不够,乱是一定会起的,目下只能想办法将对百姓的伤害减到最低。”
俞幼薇记得承平五年的益州瘟疫,流民成势,短短月余,人数已达十万之众。
“流民作乱,于朝廷乃是疾患,但于大帅却是好事。”
梁绍挥手将膝上广袖拨下,问道:“何以于我算是好事?”
俞幼薇说:“两院钦差已在锦衣卫护送下前往益州探查,只要一达涪城,冯德绍便会落马,锦衣卫的手段,不出一日,势必会将一干官员拉下水,届时,齐首辅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这些阻挠他北伐的国之蠹虫死灰复燃,必会借此机会,要求内阁联合六科给事中一同查账,户部的假账做的再真,也毕竟是假的,绝对逃不开内阁那群人的眼睛。户部一乱,益州赈灾一事,便会被拖慢脚步。华城、白城、涪城,三城的守备军,平日里都是作为西南和边南两处的援军来奉养的,甲胄和兵器几年也更换不了一次,说一句‘养老军’也不为过。况且千军易得,良将难寻。”
梁绍:“你想让我请战?”
俞幼薇:“不,我想让大帅耐下心来,等兵部来请。我猜测只要守备军二十日未有捷报传出,以陛下之急躁,必然龙颜大怒,届时会要求兵部换主将之人。京中三将,我大伯旧伤未愈,不宜远征,况且益州毗邻锁牢山,于情于理我俞氏都不会再沾染益州守备;姜指挥使乃系太后亲侄,陛下避之唯恐不及;禁军总督曹谦,倒是深得陛下信任,但神策卫驻守九门皇城之外,而曹谦统领的禁军三大营是与之对抗的唯一亲卫,陛下断断不会托大放那曹谦离京,算来算去,唯有大帅你一人可堪重任。”俞幼薇将梁绍面前的茶盏蓄满,轻声道:“但大帅也知,陛下用人在前,不用人自是在后,大帅此时越重要,他便越是疑心你此次回京的动机,故此兵部若提了大帅威名,大帅不妨——拒上一拒。”
承平帝心思重,有些刚愎自用,旁人越是拒绝,他反而越是心安,倘若梁绍应的太快,只怕会让皇帝疑心梁绍另有图谋。
当然,这其中也确实有所图谋。流民并非外敌,手上战备不足,作战经验更是缺乏,剿除起来不难,军功好赚,况且此次流民多是由灾民演变而来,心志不坚不齐,若能好好安抚,也许还能劝服一些人加入正规的边陲军,届时梁绍招些新兵也未为不可。
“待剿除流民的过程中,大帅可借力使力,将三城流民分而化之,有的剿的重一些,有的轻一些。比如涪城,这里的流民原本是由沿海逃窜过去的,本就被驱赶了多日,早已抱了必死决心,只怕朝廷的兵马一露面便会遭到殊死抵抗。大帅剿除时即便不忍,也断断不可恻隐太过,而白城、华城两地流民,不过是跟风起事,大帅只要想办法将人驱赶到安全之地,因势利导,慢慢规劝,再以朝廷的名义,承诺一二,届时自可自行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