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绍好整以暇地将俞幼薇帮忙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她一深宫内长大的小姑娘,能有什么能耐?我看这次也是赶巧了,你难道还真指望让个姑娘给咱们镇北军跟朝廷要钱要粮?不能吧?”
梁绍:“凭她跟姜太后的关系,就能!我只是猜不透,你说她跟我合作图什么?难不成——”
王朝阳等着他的真知灼见,中正亲和的大脸凑了过来。
梁绍修长的手指不经意划过绷紧的下颌,神色多了几分郑重,“是瞧上我了?对了,咱们来了半日了,跟八音馆那位联系上了吗?”
他话题转的太快,又一脸‘看我多正经’的无辜表情,让王朝阳心海酝酿而出的汹涌唾弃瞬间成了墙头疯魔乱舞的破烂旗子。
他看了眼四周,硬是将那身鸡皮疙瘩焐热了,这才瞪了梁绍一眼回道:“那人还没出现,再等等,长公主身边的人没那么容易上钩。”
他口中的长公主是咸奉帝第二女萧伯幻。
想了想,他又道:“方盛毕竟只是个面首,能知道多少当年的事?咱们会不会白费力气?”
“不会,”梁绍‘吁’了声马,给顶轿子让了路,压低声音说:“萧伯幻性情乖张,当年虽奉先帝旨意嫁了韩氏子弟,但我听闻那韩宸身体肥硕,性情怯懦,讨不得殿下欢心,若非先帝压着,她早选择了和离。先帝爷当年赐婚,为的是牵制韩家兵权,对这个女儿心有愧疚,便另给她开了公主府,许她从韩家搬出,只同那韩宸做挂名夫妻,也因此,萧伯幻就有了更多机会在府中供养面首。这方盛本也出自名门大户,后来族亲犯事,举家连坐被判了流刑,萧伯幻喜他出众的容貌,就出手给救了,这么多年,一直藏在长公主府,对他异常信重。七年前,镇北军越界出征塔木河,太子监军,此战大败,太子甫一回京便被先帝圈禁了,后来——”
“你想从萧伯幻身上找找当年兵败的原因?”
当年废太子也参与了那场战役,回都后被先帝以督战不利为由圈禁,萧伯幻奉命探望他时发现不妥,这才有了后来的废太子谋逆一案。
春日返潮,长街起了浓雾,丝丝缕缕的,越聚越多,稀薄的凉意不停往外渗。
雾大,视路不清,梁绍的马险些踩翻个空摊,他索性翻身下马,提着缰绳慢慢往驿馆走。
“父帅轻敌出错,这我认,可朝廷斥我梁氏贪功冒进,不顾七万将士性命,恶意挑起战端,这我绝不相信。当年北境屯兵十万,三万固防,七万迎战,战备充足,兵强马壮,彼时敕摩尚未整合八部,不过区区恶勒一族,分明是必胜的战局,即便真是镇北军追击过了界,七万儿郎踏马渡过了冰河,也不该是全员阵亡这番惨烈的结局。我大周和敕摩以塔木河为界,双方互约互敬,父帅统兵十年,竟在对方毫秋毫无犯的情况下,下令让儿郎们汤水过河,以侵犯者的姿态率先与恶勒开战,开战便开战,可以当年镇北军的战备水准,竟遭大败,全员被歼,实在是匪夷所思。”
王朝阳跟梁绍一样,镇北军战败时,都才十五六岁的年纪,正是好玩胡闹的岁数,许多事情猜不透看不出,如今再回想,只觉刑部结案的陈词荒诞和离奇,他忍不住唏嘘:“当年那一战,废太子也在,听闻,他当年作为监军压阵岚城,老侯爷和世子爷对他的意见自然不能不考虑,会不会是废太子当年立功心切,以威势强压,老侯爷拧不过,这才主动出击,贸然渡了河?”
“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况乎太子。父帅统兵十年,不会在毫无把握和毫无风声的情况下,贸然率军出城。废太子在军中占据不到主导,况且我看过当年刑部和兵部共同勘察后的结案卷宗,上面有父帅的亲笔勾画,确实是他签的烽火令。”
“当年战败后,钟老将军暂代军中统帅,也曾趁着恶勒不备,驱马过河查看过战场,只是...唉,一场雪崩,将一切都抹去了痕迹,紧接着,太子被押解回京,圈禁,谋反,镇压,一切仿若顺理成章。”这样的夜色勾起了王朝阳的心病,他感觉身后冷风嗖嗖直往后颈领子里钻,冻得他有些僵。
“可我有个疑问,”梁绍说,“当年若废太子真是有心谋反,按照京都诸位的猜想,也该选在岚城监军时,与父帅勾结,不是更好的时机?何必非要被强制带回了京都,被圈禁后,这才心生怨怼,愤而谋逆。当年朝中就没有人提出过疑问,为废太子说几句公道话?”梁绍胸前的铠甲冰的硌人,唯一外露的手指也被春雾打湿,变得跟铠甲一样砭骨的冰冷。
王朝阳认同他的话,皱着眉头道:“镇北军战败,废太子谋反,像是一条铁锁战舰,被人轻轻捅了一下,就翻覆了,若说里面没人搅弄,这暗沟里的水能这么荤?当年长公主佐证太子不轨,说是无意间看到了太子府内的铠甲兵器,这才有了那夜火光冲天的惊天谋逆大案。先帝晚年猜疑,根本没给废太子解释的机会。”
“废太子谋反是真,但是真反,还是被人构陷不得已而被逼反,其间纠葛重重,世人未必清楚。再者,当年父帅犯了如此大错,我被押解回京,却只是被圈禁了数月,紧接着便被送回了北境,这其中当然有钟老将军的奔走,可我总觉得,先帝是跟什么人达成了什么我不知道的协议,不然,以先帝对废太子的狠绝,断断容不得我,斩草不除根的道理,四岁孩童都能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