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瓷又说了一遍,少甯摇摇头,他既不在,去外面她也没什么兴趣。
少甯抬头望天,见天际蔚蓝,澄明空静,如碧波琉璃般通透。
她现在自然明白过来。
只怕男人昨晚提议来这温泉庄子,为的不是陪自己,而是要在此地见这二人。
她倒没有生气,只是有些失望,男人大事要紧,陪她们这些女人果然都是顺带。
她摇摇头,苦笑一声。
又想起方才,此刻倒添了许多疑虑。
老人那句小主人,让少甯实在恍惚。
她在程家近四年,程家下人基本都认识,可从未见过此人,他是谁?同程家有何关系?还有那妇人那句姑娘,更是令人疑惑。
是在说江氏?
可看着并不像,江氏人就在燕京城内,若当真是江氏的旧仆,又怎会对他这个不受宠的长子如此热络,再则,那老仆说二人有二十多年未见,那这日子便要前推至他出生之时了。
男人位居高位,酬酢难免,但他特意打着出外游玩的旗号出来见这样两个老仆,又为了什么呢!
她方一跨入院子,便被他冷声劝回,是有什么她不能知道的吗?
她心里记挂着事,也不想回凌雪,便道:“那泉眼在哪,你可问清楚了,咱们现在过去。”
素瓷一怔,似乎未料到她这会儿就要过去,忙吩咐后面跟着的小女使下去准备,折身回过来道,“就在沧澜院,前面不远。”
之前夫人午休,她已随着山庄旧仆四下走了一遍。
少甯点点头,顺着她指出的方向,径直拐了个弯,往沧澜而去。
入内,见此间长宽十数丈,宽阔偌大,但却未隔出其他小室,只用了十几参天木柱撑起屋脊,高屋顶部,以数十块三尺见方的无色琉璃拼凑成一个圆形的孔,日光可直直射入,使得屋内澄明透亮。
往四周看,每个角落都摆了简单的家什器皿,置了茶点和小憩用的茶榻等。
中间有一丈多长的雕漆檀木桌,上面静静燃着梨花线香,角落里摆了十数只盆景。
少甯粗粗扫过,便认出其中有黃金石槲、素冠荷鼎等珍奇花卉。
柳叶一般的眉毛微蹙起来。
无论是宣抚使或都指挥使的俸禄,即便是不吃不喝,也供养不起这样奢侈的靡费。
他的私产从何而来?
江氏对他一向薄待,即便偶生亲近之意,也绝不可能将这样大的产业交至他手中,再说,少甯在程家时,也从未听到过关于江氏母族名下财力的议论。
大老爷一心扑在仕途之上,于营生并不看重,更不可能积累出这样大的一份家业。
此地,程老夫人知道,而程立娆和阿锦当时在寒山院乍然听及,均露出错愕之色,由此可见,程家其他人并不知道这个庄子的所在。
少甯褪了外衫,只着中衣,沿着石阶往下走了四五阶,石阶温滑,温水渐渐漫过腰腹,骤然上升的温度,令她狠狠打了个颤。
她顿了顿,换了个方向,往汤池西面走去,那边水下置了巨石,一人多长,一头沉入水中,一头隐隐冒出头。
可以坐上去。
她后背贴住池壁,坐在巨石上,沉思。
豹头泉眼中,色泽清亮的温泉水静静流入池中。
她不由想到了在法宁寺时,他带着自己去祭拜的那位故人。
难道是她吗?
她若是老仆口中的主人,那她同大表哥又有什么关系?
难道?
池中光洁细腻的青石静静铺在脚下,长宽各两丈见方的浴池,水雾蒸腾。
四周自屋脊垂下数十条浅蜜色的轻纱,将内里情景遮挡严密。
重重叠叠的深帐中不时有热气飘过,如细细的银色丝线在屋内四处缭绕游走,恰似云蒸霞蔚,缥缈无比。
*
程之衍回到凌雪没见到人,问了下人,知道她来了沧澜,便紧着过来。
一进门,素馨的香气裹着缭绕的水汽铺面而来。
他一面向内走,一面喊人。
没有人应。
走进汤池,随手拨开挡路的素纱,泉水咕嘟,水面寂静,他开口又唤:“菀菀。”
无人应答。
转出,问外面侍立的女使:“夫人可是离开了?”
小女使茫然回道:“方才夫人吩咐素瓷姐姐去备东西,说要出去骑马,便让奴婢守在这,不曾见夫人离开啊!”
程之衍想起方才一瞥间,看到汤池外似摆放着酒盏,心下一凛,急忙转回室内。
再次来到池边,也不唤人,一个俯冲便跳下了水。
水面上原本白茫一片,层层叠叠都是白色的梨花花瓣,随着他下水,破开一波又一波涟漪,往远处荡漾漂去。
少甯近乎粗鲁地被抱到池边,耳膜被一迭声‘菀菀’‘菀菀’包围。
她睁开水眸,看到男人身上衣衫全湿,墨黑的发眉上都是白色的水珠,断了线似地往下落,眉峰蹙起,脸色白青,冷冷呵斥她道:“泡泉的时候喝酒,你不要命了?”
乍起的冰冷和男人凛然的质问,让她陡然清醒过来,浑身抖了抖。
程之衍只好又将她抱回到汤池里,却再不敢往深处去,只让她坐在那凸起的巨大岩石上,沉声问她:“谁给你的酒?”
少甯见他急了,比繁星还明亮的双眼眨了眨,突然起了促狭之意,伸出软臂攀在他肩头娇娇软软道:“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