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完全僵硬着身子,被抱起后依旧紧紧闭着眼睛,浓密如扇的长睫毛扑朔颤抖。
纤细的两条胳膊揽着楚乌的脖颈,无论如何也不松手。
楚乌有些后悔没有清场,虽然他的拟态在人类的认知里没有任何问题,但这里的其他家伙们……
即便医生注射了预防针剂,也不能百分百确保不会产生应激。
“别怕,不害怕,没事,我在这里。”楚乌尝试安抚,“放轻松。”
他撩起少女的头发。
医生的触须末端弹出一支针剂,很快地注射进脊椎,打了麻醉的少女胳膊无力地落下。
脸都要贴在玻璃上挤得变形的球球们一脸艳羡。
“好黏人啊,感觉跟能听得懂楚乌大人说话一样,心要化了。”
“水汪汪的眼睛张望过来那一眼,我人都不好了。”
“我也拟态人类的样子抱我们家宝宝了啊,怎么效果完全不一样。”
“拜托你那副快化掉的样子是个人类都会吓死。”
“这是天生的好吧,人类不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就算拟态器官在脸上流动一下怎么了?”
“啊好气,我常去的那家店说近几十批都没有黑发基因,到底是哪里搞到的,总不能是大人自己捡的吧。”
“不知道楚乌大人愿不愿意寄养,我们家十几个人类一定能有小家伙喜欢的。”
“靠,你这就盯上人家了。”
“怎么,你有意见,人类在陷入爱恋的时候散发出的气息可是十分美妙……”
江云:“咳……”
他其实也有一丢丢这个想法,但是现在彻底烟消云散。
先前,只要再晚出现个几秒钟,恐怕他家小黄的胳膊就和身子分家了。
一系列检查与治疗持续到夜幕降临。
楚乌寸步不离。
治疗舱内的少女以一种婴儿的姿势蜷缩着,双手交握放在胸前,宽大的病号服显得人小小一只,瘦骨伶仃,鸦羽般漆黑的乌发如水藻散落在身后,沉沉浮浮。
瓷白的脸毫无血色,脆弱得感觉下一秒就要碎掉。
“再过几分钟会醒。”站在治疗舱另一侧的医生补充道,“虽然从片子的结果上看都是一些皮外伤,但精神状态不能保证,脑电波活跃得有些不正常,我的建议是住院持续观察一段时间。”
楚乌点点头。
许久。
医生的触须末端轻轻起敲了敲:“噢,她睁开眼睛了,漂亮的小家伙。”
贝芙艰难地掀开眼皮,大脑在清醒和痛苦反复折腾。
——如果这是一场梦,快醒过来吧。
睁开眼的第一秒,贝芙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水?不太像。
她似乎被装在了一个横躺着的巨大玻璃水瓶,或者水族箱里,抬手能感到液体的阻力,但这液体却并不影响呼吸,鼻子前冒出一连串细密清透的泡泡。
这串泡泡惊动了外面的那个球形怪物,它飘飘摇摇着过来,浑身遍布深深浅浅蓝与紫绚丽的鳞片,额头上,也许是额头的位置,扭动着伸出两根很细长的莹光蓝色须须。
触须的末端膨起层层叠叠包覆成球形,好像两颗发光的洋蓟球苞。
怪,怪物。
她错愕睁大眼睛,从逃亡的梦中惊醒的时候,梦见可怕的球怪。
不,整个房间里有好多只这样的球形怪物挤挤挨挨在稍远距离的一侧墙壁上,大大小小,彩色斑斓,它们有的像黏土,有的像坨烂泥,有的全是毛。
……简直是比兔子地洞掉进去的怪诞世界还要可怕的噩梦。
然后,男人抱起了自己。
在一群球形怪物的包围中,冰冷的怀抱像坟墓一样安全。
再后面的记忆陷入一片空白。
此时此刻,那颗发光的洋蓟球,正对她眼睛的位置敲打着玻璃。
贝芙僵硬地扭开脸。
隔着玻璃,她对上一张脸,这里唯二的人类。
男人的一条胳膊上还扎着那根骨刺,看起来有些不和谐的滑稽,她想起来,那好像是她胡乱扎进去的。
不痛么……大脑冒出来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担心他,这真是太荒唐了。
贝芙哽住呼吸。
他一手摁在玻璃上,面无表情,语气冷硬地说了什么,玻璃的隔音很好,完全听不清。
视线余光再一次瞥见男人身后的那些球怪,大抵是因为身体对于恐惧的反应已经抵达极限,完全产生不了任何害怕的情绪,目光放空。
她甚至对着那张冷白模糊的脸,发起了呆。
脑海回忆起回忆皮特的鬼话连篇。
已经不是身处原来的那个人类世界,而是怪物的世界,认清这个荒谬的事实,她忽然梗住一口气,直到视线聚焦在玻璃上的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苍白皮肤下淡淡的青色血管……
除她之外,这儿唯一的一个人类。
——至少,他还在,不是么。
摇摇欲坠的破烂神经揪住了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她浅浅呵出一口气,在细密的透明气泡后,努力往男人的方向贴近。
楚乌看着治疗舱。
少女的黑发在营养液中随着动作飘扬成一团又散开,她半敛着眼睛,似乎在回避他的视线,但却缓慢将柔软的掌腹,隔着玻璃,无依无助地贴上他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