巢的最上方,似有轻盈如云团的繁盛花朵,花瓣簌簌,色彩掠动才看出那些花并非花, 而是虫的翅膀,似蝶若蛉,用自己的翅抖动鳞粉,飘摇的光点仿佛无害地落下。
尘土在震动,惊吓起石头下的多足类生物,它咔嚓一声缩成小球, 一动不动, 一枚光点落在它的前方, 它像是被蛊惑般晃动厚重的甲壳挪步过去, 触碰的瞬间。
呲——
石头旁只剩一滩腐蚀的血水。
它们是以“蝶”为纯粹血脉的虫,纤细的身姿时刻准备起舞, 连呼吸都带有剧毒。
此时此刻。
无数的黑影自撕裂的虚空落下。
为首的一只巨大,生猛,猩红赤金的翅振动扇出残影,小巧的三角形头颅下有着一圈看似绵软的茂盛鲜艳绒毛。
它落地,震颤翅膀发出威吓的嗡嗡声。
紧随其后的一只虫,不悦地抖动黑底蓝斑的翅膀,前足深深抓进地面,这就像是一个信号,虫群接二连三地行动起来。
“嘶嘶嘶——”「是女王。」
“嘶嘶!”「找到了。」
“嘶。”「女王。」
它们都在散发信息素,为将这一确切的消息送达自己一脉的最强者——传达给它们的王侍。
然而,王巢的深处。
在某间形似重叠波斯菊花瓣的房间内,传来砰砰响声,用作房间柱材的白色矿石碎裂一地,被人踩成齑粉。
“卑鄙的窃贼,怎么敢盗取女王的气味!”
一条蜜色的胳膊肌理分明筋脉偾张,握成拳头的手重重砸在摇摇欲坠的墙板上。
“奥森,冷静一点。”在扬起的白色尘粉里,身材瘦削的银发男人皱了皱眉,“不要加重巢虫的工作量。”
挥出那一拳的人,名为奥森的男人,正是“蜂”族最强者,也是“蜂”族血脉拥有真名而不仅仅只是以特征称呼的王侍。
他鼻梁高挺,有着长长微卷的睫毛,眼睛似蜂蜜一般流动着琥珀样的光泽,鼓胀的胸肌因为情绪激动而剧烈起伏,连带着腹部一收一缩。
“菲萨我要怎么冷静,你说怎么冷静,已经是第三万二千六百七十二个世界,先是希尔,再是索伦,这次焚尽你的生命之后,最后就只剩下我,可还是找不到。”
他声音颤抖:“我们找不到她。”
一缕光斑落在银色长发男人的指尖,菲萨利乌斯的脸上流露出一种病态的苍白,嘴唇却格外的红,在眼睛的部位,眼眶空洞一只,仅剩的一颗眼珠空灵仿若琉璃。
他半垂眼帘,沉默着。
他们丢失了女王,在她还是一枚小小的卵的时候。
她在希尔的怀中脱落,掉进了通往未知世界的裂隙里。
“蛛”的血脉王侍。
——希尔瓦拉,他曾经掌控着最优秀强大的战士,以将深渊每一寸土地征伐视作为女王献上的荣耀。
失去女王之后,所有网上的“蛛”,都堕落为好战暴虐的疯子,癫狂到自相残杀。
他们认为,这是赎罪。
希尔流尽了血,凝成一尊灰白色蛛像。
甚至没有一只“蛛”撑到找到这种堕化的解决办法。
菲萨利乌斯以一只眼睛的代价,从深渊的深处找到了一片卵壳碎屑,那是寻回女王的可能,燃烧王侍的血,点燃的力量足够拧紧虫族所有的精神链接骨爪爆发出强大的冲击破开裂隙。
从裂隙发出的扭曲能量会激发各种生物的精神畸变,同样会一波波催动它们精神力的成长,驱使其他世界的生物,尤其是接近本源的虫类自发亲近女王。
他们相信能找回她。
索伦坚持了两万一千三百六十二次。
“蚁”的忍耐与韧性是四种血脉中最强的,直到他的胸腹裂开到心脏,那条膨大粗壮的管道上面遍布碎纹,再也无法有节律的收缩,沉默的男人只是几秒,就变成一尊苍黑的蚁像。
菲萨利乌斯看着自己苍白手背上痉挛起伏的青色血管,扭头昏暗的视野之中是一对破败的翅。
他的力量在翅膀里。
它们曾宽广掀起,亦柔顺披坠在他的身后,再没有任何一只“蝶”比他更美丽。
现在它们变得干瘪皱缩,遍布大大小小的溃烂孔洞。
自己还能撑多久?
如果找到女王,又如何能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在她的面前,他怎么能以这样丑陋的外貌出现在她面前。
——她不会喜欢。
只是出现这个念头,菲萨就感到他翅膀的根部一阵阵绞紧。
好不容易出现的希望,那让身躯一窒的朦胧气息,缥缈而馥郁的气息,转瞬即逝,那些低劣的信息因子可以欺骗得了痴智的低阶虫族,却骗不了他和奥森。
在过去的几十分钟内,他们的眼睛里不停播放着虫兵眼瞳中捕获的画面。
在灰暗的雨幕中,清瘦少女肩膀汩汩流血,小小的六片透明翅膀连雨滴的重量也无法承受,萎靡不安地抖动
她苍白的脸颊毫无血色,仿佛下一秒就要死去,也确实断掉生机,在很短的几次呼吸之间。
那一刻,他感受到强烈的痛苦,一种维系骤然消失的痛苦。
菲萨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手掌已经被指甲嵌破,莫大的耻辱感兜头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