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她也不常在家里提及父母的姓名,但通常会用“老不死的”“狗东西”“那女人”之类指代,洛安听见相应的绰号就明白这分别指的是“安老太太”“安各亲爹”“安各亲妈”……“老不死的又想弄我公司”“狗东西又在外面乱搞出了一个孩子”“那女人哭哭哭就知道打电话找我哭她哭个豹豹头”……她平均每隔几个月就会在饭桌上骂骂咧咧,所以安家人的存在感在他们家还是很强的……
更何况,当安各意识到“我对象连他亲爹妈姓名都没提过”这件事时,他们还坐在安家老宅里参与清明节的固定家宴,洛安陪着她回老宅,又在她忙着公事时代表她陪着一堆安家人拜祖祠、扫墓地、煮艾草、去厨房备菜做饭,全程温顺又安静,简直就是一位优秀的传统贤妻模版。
安各当时正低头扒着老婆专门添上的糖醋里脊和藕夹干饭,某个年轻的安家小辈悄悄凑上来,好奇又羡慕地问她“你对象清明都跟着你来我们家帮忙,那你婆婆肯定人超好的吧,我和我家那个每次为了过节都必须带着礼物两头跑,你婆婆却一点也不在乎啊?”
安各抬头看了一眼对象,他正在远处帮她应付她不想应付的七大姑八大姨,给她创造出了一个良好的干饭环境。
“我婆婆不……”
等等。
我婆婆是谁来着??
安各呆滞地停了筷子。
结婚一年了,这人真就跟嫁入安家当媳妇似的,只会跟着她回老宅、帮她做好这边的人情。
……可他那边的亲娘亲爹究竟姓甚名谁啊??虽然死了但清明节她作为“洛安妻子”还是有必要去上个坟拜祭拜祭的吧??
当晚被妻子追问的洛安:“什么,没必要。你不是最烦清明节上香的这一套吗?”
“……我烦归烦,但那毕竟是你的父母,所以这和喜恶无关,拜祭一下表示尊敬是基本的礼节……”
“不用了,你不烦我烦,还要准备额外的供品再出门爬山……反正他们死干净了,无所谓,扔在那里长草也没事的。”
“……所以你爸妈究竟叫什么名字?”
“忘了,没必要记,反正墓碑上有名字。”
“……”
忘了???
安各傻住了,半晌,又推了推他的肩膀。
丈夫无奈地再次睁开眼。
“今天在老宅那儿我和太多难缠的陌生人耗尽了社交能量……豹豹,你晚上睡前可以尽可能安静点吗?”
这是“我现在没精力应付你,别烦我让我睡觉”的委婉说法。
但安各想都不想,低头就是吧唧一口印上去。
被豹亲糊脸的洛安:“……你说吧,我听着。”
安各:“最后一个问题!你,呃,你原来是和父母的关系很不好吗?”
她至今都记得他当时的表情。
温和、柔软、无害到极致的无形面具似乎微微裂开一瞬间,眼睛轻轻看向右边,嘴角没有任何弯曲地拉直。
只那一瞬。
“安安老婆”的完美缝隙打开了一点,漠然的白斗笠似乎罩在她面前。
他这样描述过去在无归境的种种。
“还好。”
——还好。
多年后,无归境,藏书阁,安各收回武器,滑坐在窗棂下。
外面的东西已经被她击打得没有动静了。就在前五秒,她——它扒在窗上的胳膊彻底滑脱下去,瘫倒在地上,变成一滩碎肉、灰烬或别的什么——安各不敢探头细瞧。
她的心正因为刚才的拳击与大吼怦怦直跳,如果真的看见了那血腥的碎尸或许真就要吐出来了——没办法,必须要用尽力气在短时间内给那东西施加足够恐怖的压力,才能得到她想要的信息——
现在它没声了,瘫倒在外面,安各便终于允许自己瘫坐在里面。
深呼吸,三下,扶住书架。
不能腿软。不能干呕。
她不怕外面没有“补刀”的怪物再爬进来,它从出现开始就一直诱使她主动邀请它“进来”,如果没有人的允许,它应该是不可能破开藏书阁防御的。
她也知道那怪物大抵是无法靠单纯的拳头与电击消灭的,估计是远在血潭的洛安做了什么,导致它失去了驱动力……外面的天色愈发混乱了,而且从刚才起她就在暴风中听到了雨声。
其实她也知道,那怪物被自己逼迫到极点时,颠三倒四尖叫着吐露的全是真话,它连“无归境洛家藏书阁的秘密机关”都告诉她了,不太可能再敢在身份上撒谎。
更何况……那张脸……虽然不是完全相似……但的确有着细微之处相同……
安各知道。
【还好。】
……那个样子、那种个性的人,怎么能被平淡地描述为“还好”。
洛安那样的人……就算再有缺点……也比浑身是刺的她圆融许多、温柔许多,还那么擅长包容、退让、那么富有耐心……所以……她本以为……
他的成长,是相对自己年少时“幸福”许多的。
没那么多伤疤,没那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