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斗笠小朋友扳着手指数:“我天天打扫整理宗祠和家谱啊,绝对不会记错的,洛家根本没有‘安’字辈,就算有,也应该是三字名字,再取一副字……绝不可能出现‘洛安’这么简单草率的名字。”
他挨个数完了,把那只带着浅疤的手缩回袖袍,认认真真看她:“洛家是很讲究姓名的大族,你知道吗,就连家主门前的狗都姓洛名准苹字顺德,你要找的‘洛安’不可能存在我们无归境的。”
他又想了想:“如果这个人真的存在,他的家族地位肯定连狗都不如吧。”
安洛洛发着抖。
不知道是那奇怪的冷意激的,还是被他语气里的轻慢气的。
“你——你——你不准这么说我爸爸!”
她一把揪过他衣领:“你这个疯子——精神病——你又叫什么好名字,竟然嘲讽我爸爸的名字!!”
白斗笠小朋友却“噗嗤”一声笑了,仿佛听见了一段极其有趣的段子。
“我一个没有父母和名分的妾生子,哪有什么名字。”他笑道,“之前见你的时候不就说了吗?我是洛家维护无归境的专职工具,负责日常清理,不需要名字。”
“啊,但是,姐姐会追着我喊我破烂!”白斗笠小朋友说着说着,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那我也算有名字,你可以叫我洛破烂!”
第175章 第一百零七十一课 庄周梦蝶也不知是谁做梦更不知是否为梦
晨光熹微, 安洛洛从梦中醒来。
……糟糕的,糟糕的噩梦。
她呆呆望着天花板,怔了好一会儿后, 便转头看向右边。
没有爸爸。位置空空的, 被子捋平, 枕头也失去了凹陷的痕迹。
也对,这个时间点, 爸爸肯定早就起床啦,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呢。
爸爸总是起得很早很早, 比她健康稳定的“早晨六点”生物钟还要早。
爸爸似乎又睡得很晚很晚,会在她睡前替她关上卧室的小蘑菇灯,会在彻夜鬼混的妈妈晃荡回家时及时脱下她要乱丢的外套和鞋子……
无论睡前,还是醒来。
爸爸肯定是第一个对她说“晚上好”的人, 也是第一个对她说“早上好”的人。
清醒自然,衣着整齐,比床头柜的小闹钟还要得体、稳定。
……可他为什么会习惯起得这么早呢?他有睡过长时间的觉吗?
安洛洛小朋友突然发现了脑子里的空白。
或许因为她刚从白雾弥漫的无归境归来, 第一次,安洛洛意识到, 自她诞生起便一直相处、一直陪伴、一直注视的人,他是【缺失】的。
仿佛丢失了配件的积木, 错漏了数目的拼图。
【爸爸】的形象, 在她记忆里, 有好多空白。
他有真正发怒过吗?他有落下微笑过吗?他有没有显露过糟糕的情绪失控呢?或者他是否开心到眉飞色舞?他执着于最喜欢的东西耍赖的样子, 他专注于自己的工作与爱好时——
不。
安洛洛没有丝毫印象。
由“爸爸妈妈”两根支柱共同组成的童话世界里, 竟然有一根柱子, 它是空白的。
虽然牢固又稳定地顶立起了她的世界,但, 真正伸出手去碰碰就知道了,它残缺虚无,遥不可及。
是立在人力无法撼动的白雾之中,还是立在深深的疼痛的血池里呢。
她竟然从未意识过……明明,明明她知道真正鲜活完整、健全帅气的“支柱”是什么样的啊——妈咪就是喜怒分明、会泄气会耍赖会发脾气、有专注工作的时候也有沉迷爱好的时候——
对了,妈咪。
安洛洛默默把头转向左侧。
妈妈沉沉的睡脸挨着她的小手,她温热的吐息在初夏有些烫。
……呼。
梦里那从胳膊爬进心底的诡异凉意、溢满白雾的无归境与那个奇怪的白斗笠,她从空白里萌生出的可怕猜想……
妈妈略烫的呼吸下,一切烟消云散。
没关系。
因为“爸爸妈妈”是一起并立的两根世界支柱,妈妈还憨憨地躺在我旁边呼呼大睡呢,那爸爸肯定也健全积极地在厨房里啦。
什么空白,什么残缺,什么直觉,撇开撇开撇开。
安洛洛小朋友看了她好一会儿,默默把脑袋凑过去,拱拱,又默默把脚丫抵了过去,踢踢。
妈妈:“……呼……呃呼……别……让我再睡……呼……”
妈妈嘟哝着,嘟哝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窝更深处,也一并抓住了她凑过来的脚丫和脑袋。
就像母兽把自己的幼崽叼回洞窟,她睡梦中随便挥手团吧几下,就把安洛洛塞到了自己的肚皮下。
安各咂咂嘴,掖紧被子,继续睡。
安·被妈妈肚皮压住手脚·被掖紧的被子封住呼吸·洛洛:“……”
这可是夏天啊!!
再没什么复杂心绪了,安洛洛小朋友疯狂地挣扎起来:“起床!起床!臭老妈快起床!要闷死了!!热死了!!”
妈妈:“呼……呼……”
她皱皱眉,甚至反过来攥紧了女儿不停乱踹的小短腿,把她往被窝更深处塞去。
“起床起床起床!我要喘不过气了——起床——放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