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文安也习惯这张尖牙利嘴了，接着笑，“陛下若是想看坟，微臣必然奉陪，不过，论丘山春日奇景，当属朝霞映峰为一绝。届时，红日喷薄，霞光万丈，看过的人都说，那般奇景，可是震魂慑魄，令人魂牵梦绕得很！”
王玠瞅他两眼，不吭声。
顾文安仍是笑：“危大将军也有意同往，说是许久没有陪在夫人身旁了，要带着夫人一块看看日出呢。”
王玠哼一声，拿回那封请柬。
※
两日后，清明，丘山脚下雕鞍绣毂，重帷黕幕。
王玠换上常服，头束金冠，身着锦袍，俨然一副世家贵公子的气度，从马车上牵下来一位美妇——年龄不大，蛾眉螓首，玉貌花容，意态清冷，衬着稚气没有脱尽的面庞，颇有些故作老成的风范——正是皇后杜云兰。
顾文安接着往后翘首，没再见着其他人，偷偷询问李有余：“陛下今日仅仅带了皇后来吗？”
李有余一副“知足吧”的表情，点点头。
顾文安叹息，心说暴殄天物，回头撞上自家夫人冷凌凌的目光，忙又收回前言。
众人前来观看日出，自然要先在山里歇息一夜。上山后，顾文安领着王玠、危怀风一行在别庄下榻，接着筹备晚宴。
王玠无事可做，人又懒，不肯跟危怀风、岑雪一块在山间散步，便窝在房里，信手拿来桌案上的一本书册翻看。
不看不要紧，一看，眉心差点跳起来，困倦都散了大半。
杜云兰本也是个爱看书的人，见他这样认真，不免好奇：“陛下在看什么书，这样用心？”
王玠“啪”一声关上书册，扔开：“不是什么好书，也无甚可看的内容。”
杜云兰疑惑，要捡来看。王玠腾地起身：“出门，陪朕走走。”
杜云兰一愣。
王玠回头，见她手里仍捧着那本□□，嫌恶地丢开，牵起她往外疾走。
别庄建在山坳里，垣墙□□，四处栽种有葳蕤草木，春风一吹，沙沙有声，沁人心脾。
王玠牵着杜云兰走出庄园，放开手，漫无目的地游走，一声也不吭。杜云兰低头瞥一眼被他放开的手，藏进广袖里，淡声道：“陛下有想去的地方吗？”
“没有。”王玠吹着风，残存在脑海里的□□痕迹逐渐消散，“随便逛逛。”
“那能陪臣妾去一个地方吗？”
“何处？”
“前方六里处，有一座女娲庙，坊间说很灵验的。”
“皇后要去求子吗？”王玠语气不藏讥诮。
杜云兰看着他，很认真地点头。
“……”王玠抿住薄唇，被她虔诚、坦然的眼神看得产生一点羞愧，招招手，示意金吾卫上前领路。
既有天子驾临，寺庙里外自然很快被金吾卫严加看守住，王玠陪着杜云兰走进去，看她在一丈多高的女娲石像前跪下，双掌合十，虔诚地祷告，恭谨地跪拜。
忙完以后，她并不起身，合掌竖在胸前，仰头看王玠。
王玠挑眉：“看朕做什么？你又不是求朕。”
“陛下不拜一拜吗？”
“不拜。”
杜云兰目光沉静，比那女娲像更有威严：“皇嗣是国之大事，陛下理应与臣妾一起拜一拜的。”
王玠咋舌，忽从眼前这小皇后身上看出昔日太傅杜老的影子，赌气：“偏不拜呢？”
杜云兰眼睫微眨，乌黑眼瞳仍是清凌凌的，淡然道：“那臣妾替陛下拜便是。”
说着，便又重复先前的动作，先是虔诚祷告，后是恭谨跪拜，替王玠完成了这一次求子仪式。
王玠：“……”
应该不是错觉，王玠感觉这一次，她拜得格外地久。
第168章 番外（八）
女娲庙离别庄有六里多的路程, 王玠犯懒，回去路上，不肯再走, 两人乘坐在车里, 循着日落的方向赶。
夕阳西下，余晖洒入车窗，在彼此周身镀上一圈金辉，王玠支头, 目光一转, 落在杜云兰脸上。成婚以来，这还是他头一次有工夫这样仔细地凝视她，美是美的，然则那标志的五官里总是少些生气,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在杜府里见过她，屁大点的小丫头, 本该是脱兔一样, 偏也是板着脸, 活生生另一个缩小版的杜知涯。
她比他小十二岁，如今她十六，他二十八，算下来应有“老牛吃嫩草”的嫌疑——当初决定要册封她为皇后时，他便这样担心过。可是如今看来, 那点担心全是多余。少年老成的小皇后一心家国，大公无私, 跟他可是配得很呢。
“陛下在看什么？”杜云兰感受到他的注视，不自在道。
“为何皇后自己拜是拜一会儿, 替朕拜拜那么久？”王玠提起先前在女娲庙里的疑惑。
“臣妾为自己，是求一子；为陛下，是求多子，自然要久一些。”
“呵。”王玠就知道，轻扯唇角，“那朕可真是多谢你。”
杜云兰看过来：“为陛下开枝散叶，绵延香火，乃是臣妾的本分，陛下不必言谢。陛下若是有心，以后忙完朝政，可以多往后宫嫔妃们的住处走一走。”
“行，伺候完朝臣，再来伺候你们，朕也甭指望万岁了，能活够五十便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