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从洞庭西山回来，已是暮色四合，徐正则被熏得满身酒气，疲累地坐在马车里，推窗往外看时，早上扔在墙角的那封信已不在，想来是被云桑拿走了。
心里吁一口气，徐正则揉着眉心，回家后，沐浴休憩。
隔天，晨辉灿烂，书房微风习习，徐正则温完书，想起昨日失约一事，毕竟内疚，便出门走走。
行至平日碰头的墙角，四下无人，也无多余的记号，徐正则莫名有些失落，徘徊一阵，不见人来，默默走回家。
午膳后，照理是要小憩的，徐正则心里悬着一桩事，没法安卧，便又走出家门，来到墙角，寻找那人的身影。
环顾一圈，四下依旧寂寥，微风吹落枝头杏花，一瓣瓣雪白簌簌铺满肩头。待得回神，日头竟已西坠，徐正则心内黯然，举步离开，脚旁突然砸落一块石子。
沉寂的心“嘭”一声，像是被那块石子激开波浪，徐正则心知是那人来了，唇角微动：“出来！”
身后并无回应，仿佛一切都是自作多情。徐正则回头，风吹杏树，落英飘舞，街巷里并无那人的身影。
※
再次见到云桑，竟是在友人的筵席上。
水榭外雨声潺潺，栏杆里，友人设宴招待知己，请来城里的名伶弹奏琵琶，石桌上摆满珍馐美馔。
云桑坐在友人身旁，依旧是那袭苗装，额头点缀着泛着银光的眉心坠，手腕上晃着一根细细、圆圆的银镯，指头拈着一块枣泥麻饼，吃得正香。
友人为她夹来一块蜜汁豆腐干，她脖颈往前伸，吃进嘴里，餍足一笑。
徐正则僵在原地，有一瞬间的呆怔，以及，莫名的戾气袭向胸膛，令他突然烦躁。
“正则，你来啦。快，来认识一下，这位是云桑姑娘，夜郎人士。那日在码头，是我们误会云桑姑娘了，老曹家那不成器的儿子摊上了赌债，他急得被猪油蒙了心，竟盯上了船客的盘缠。唉，总之，都是误会。今日，我特为云桑姑娘设宴赔罪。正则，你那日多有冒犯，可也得赔个礼呀！”
友人解释完，催促着徐正则入席，为云桑赔礼。另外几人跟着附和，按着徐正则的肩膀，一行人围着石桌坐下。
徐正则盯着云桑，不吭一声。
友人讪笑，向云桑解释：“正则便是如此，嘴硬得很，心里再是惭愧，嘴上也不肯多言。云桑姑娘莫介意。来，大家一起先喝一杯！”
云桑哼一声，素手执起酒盏，并不朝徐正则多看一眼，顾自饮酌。
徐正则一口闷下杯中酒，满嘴干涩。
筵席散后，水榭外春雨已歇，鸦青色的夜幕笼罩着荷叶连天的湖波，友人们面红耳热，醉倒在七零八落的琵琶声里，被小厮扶走。云桑喝得不少，秀面酡红，可是眼珠黑溜溜、清莹莹的，半丝醉态没有。
同样没醉成的还有徐正则，他保持着原有的姿势坐对面，眼底始终映着云桑。
云桑在吃玉盘里松子糖，腮帮鼓鼓的，喀嚓不停，像只仓鼠。
徐正则开口：“李兄找到你的？”
云桑不应。
徐正则想起那日友人夸赞云桑美貌时不加掩饰的动机，提醒：“你是外族人，在这里人生地不熟，莫要轻信他人。”
云桑依然不应。
徐正则的脾气上来。
“说话。”
“我不跟骗子说话。”
徐正则一怔，思及失约一事，抿唇致歉：“那日失约，我并非有意。再者，我不是给你留了信吗？”
“信？”云桑歪头，“扔在墙角的那封信吗？哦，我看不懂，扔进火盆里烧掉了。”
徐正则哑然，平日里听她中原话说得顺溜，竟没去想她并不识得汉字，原本是揣着满腹怨懑的，一下便没了底气。
“抱歉。”徐正则诚恳道，“是我不对，明日为你买蜜汁豆腐干，向你赔礼。”
云桑不领情：“不用，我吃过了，也不怎么样。”
徐正则看向她面前剩着大半盘的蜜汁豆腐干，想起先前友人喂她吃东西的情形，压在心底的那股烦躁又蠢动起来。他克制着，说道：“平西街何记店铺里卖的蜜汁豆腐干才是正宗，松软甜香，滋味跟今日的不一样。”
“可是明天李公子要带我去醉仙楼里吃席，有松鼠桂鱼、响油鳝糊、蟹粉蹄筋……”
“谁给你吃的，你便跟谁吗？”徐正则话声里掺着酸味，一股脑冒出来。
云桑“啪”一声放下双箸，不满道：“我是狗儿吗？！”
徐正则自知话不妥，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却是想笑。他偏开脸，忍住笑，看回来，语气里有自己不曾觉察的温柔：“不是。”
云桑依旧在生气。
徐正则认错：“那日若非是我们胡乱插手，放走船家老曹，你也不会身无分文，四处赊账。请你吃饭，向你赔不是，本是我们应该做的。”
云桑脸色稍霁。
“但无论如何，你也不能动手打人。”
云桑的脸又板起来。
徐正则发现她有许多表情都很生动，譬如娇笑，譬如气恼。他想，他原本应该是很厌烦这张脸的，可是这一刻，他心里柔软而充实，唇角甚至勾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你住在哪儿？”徐正则忽然起身，似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