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冬夜里飞奔, 众人的心都快要被颠出来,三十多里的路程遥远得仿佛远在天边。及至扎营处,岑雪仓皇下车,凌远扶她一把, 看她头也不回往军营里走,赶紧跟上。
“我乃岑家长女, 危家新妇,今有急事求见九殿下,望军爷速传!”
此处乃是城外三十里的一座营垒,靠山邻水,视野开阔,王玠刚率领三万人赶来这里扎营,因顾虑被瘟疫波及,对外来人员的盘查甚是严苛。
那人认出岑雪,匆匆赶往营内通传,不久后,一人披着狐裘疾步赶来,竟然是王玠。岑雪提裙跪下,悲声道:“殿下,恳请你派人赶往岐州城一趟,救我父亲一命!”
王玠大惊,二话不说先扶岑雪:“发生何事?先起来再说!”
岑雪站稳,竭力平复情绪,说道:“今日家父留下一封绝笔信后,只身赶往岐州,若我没有猜错,他应是想以他的性命来与岐州那边做交易,换雍州一线生机。”
王玠震悚,岑、徐两家的恩怨他已有所耳闻,岑元柏虽然名义上是徐正则的恩师,但是早已被徐正则憎恨入骨。上次在江州,徐正则杀他不成,积怨于胸,这次他夜赴虎口,岂非是自寻死路?
不,不会,岑元柏何许人也,那样精于谋略、算无遗策的人,怎可能做出这样损己利人的事?他就算想要为雍州争取生机,也应该有别的办法,何必非要以身犯险?王玠心绪杂乱,先安抚岑雪:“弟妹先莫慌,令尊不是冲动之人,这次行事也必有万全之法。我先派人赶往岐州刺探情况,若有异样,我们再商议对策!”
“能否请殿下先借我一百兵力,我想先赶往岐州!”
王玠知她心急如焚,可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关心则乱。他道:“若是能顺利将岑大人救回来,别说是一百兵力,就是一千、一万我都义不容辞。可是弟妹可有想过,令尊此番为何偏要一人独行?你率领一百人马抵达岐州城后,又该如何施救?若是徐正则对令尊有杀心,你率人前往,不过是自投罗网。可若是他并无弑师之意,令尊自然有办法平安回来!”
岑雪心神不定,知道不能贸然行事,可是父亲危在旦夕,信上的遗言刺痛心扉,她如何能安然等待?
“殿下,我……”
“姑娘。”岑雪泫然欲泣,凌远看在眼里,痛在胸中,他拱手,“殿下所言在理。卑职愿意先赶往岐州,待天亮以后,乔装成村民混入城里,打探大人的情况。若是需要援救,卑职会第一时间向您传信。”
王玠点头。岑雪心乱如麻,可是事已至此,别无他法,她闭上眼睛,用力呼吸一口气,应道:“好。”
当下,王玠派人与凌远一起赶往岐州,并请岑雪入营,先稍事休息。岑雪根本不能入眠,躺在行军床上,心燎意急,捱到天明,不及等来岐州的消息,外面突然传来一则凶讯——军所里的疫情再次恶化,今日竟然激增一万多名感染者,因病亡故者三千多人,上下惶恐,军心再次动荡。
王玠容色极差,询问来人危怀风等将领的情况如何,来人答道:“危将军的病情也很不理想,原本昨日便已退烧,结果后半夜时,突然又发起高热来,如今人在昏迷当中,已无法指挥军所里的事务了!”
军所里留下的将士众多,基本都是已感染或涉嫌感染疫疾的人群,就目前来看,确诊的已有三万多人,病亡的超过四千人,重症的少说也有上万,更不必提被隔离在大帐里的其他将士。若是没有人主持大局,稳住军心,后果不堪设想!
王玠愁眉不展,召来一名主将,把营垒里的防御重责交付与他后,决定赶回军所一趟。甫一离开大帐,前方迎面走来一人,肩披斗篷,步履匆匆,正是岑雪。
“殿下,我跟你一起去!”岑雪已从旁人口中听说军所里发生的变故,毅然道。
王玠看着她,见她脸色亦是极差,眼睑底下一圈青黑,一看就是没有休息好。岑元柏那儿尚无音讯,危怀风跟着重病不醒,她如今背负的压力可想而知。王玠于心不忍,更不能把她带入另一个险境,说道:“岐州那边随时可能发兵过来,如今岑大人不能为我筹谋,若是能有你在这里坐镇,我离开后也能安心一些。弟妹,如今风雨来袭,我们各尽其责,方可共渡难关!”
岑雪屏息,噙泪点头。
王玠召来扈从,上马离开。岑雪站在风里目送,眼泪被吹落在脸颊上,她抬手抹开,仰头望向东方旭日,眼神逐渐坚毅,走回大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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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王玠快马加鞭,往军所飞奔,途中已想过那里的情况会有多糟糕,待得抵达,发现眼前所见的一切依然超乎他的想象。
山脚黑烟滚滚,恶臭弥漫,是士卒在焚烧病亡的那三千多名病患。军所里人声鼎沸,不时传来将领的喝叱,认真一听,竟是在发令捉拿逃跑的士卒。
王玠心寒胆战,疾步走进校场,众人见他赶来,慌忙行礼。王玠向喝令捉人的那名将领道:“不必管我,派人捉回逃兵!务必要快!”
“是!”
为严防瘟疫扩散,南营聚集着数万名疑似感染者,今日疫情恶化的消息传开后,不少人趁乱潜逃,其中包括一批刚感染不久,病情不严重的患者。大战前夕,士卒逃脱本便是杀头大罪,何况那些人感染了疫疾,离开军所后,必然会导致瘟疫更大范围的扩散,首当其冲的便是无辜的村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