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人的执念与喜怒嗔痴一并灌进脑海,他不可能好受。
揉了揉后脑勺,待视野清晰,看清周遭景象,施黛诧愕愣住。
她仍在昏暗无光的迷宫里,眼前却有光团滋长,勾织成朦胧的影像。
看不清也摸不着,像幻觉一样。
“无碍。”
江白砚对疼痛毫不在乎,轻扯嘴角:“施小姐,镜妖妖丹入体,恐引魇境。”
施黛:“魇境?”
镜妖的能力,可映出人的心中之镜。
繁杂执念涌入脑中,的确会引起识海紊乱。江白砚为她挡下大半妖气,受到的影响就更大。
魇境起,他们因为都摄入了镜妖的执念,将被迫陷入同一场幻境。
江白砚心底的幻境。
“不必担心。”
江白砚收刀入鞘,淡淡扫来一眼:“我尽快解决。”
*
汹涌妖气扑面而来,施黛眨眼,睫羽拂过微风。
光影聚拢,她正立于一扇木门前,江白砚在她身边。
房门大敞,屋中幽暗逼仄,没有窗户,燃有一支昏黄的烛。
一人蹲在角落,看背影,是个身着黑衣的壮硕男人。
他在摆弄什么,手臂轻晃,衣物摩挲出声响,在寂静房间里,略显诡异。
看不清他的动作,施黛却莫名心慌,压抑得喘不过气。
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空气里满是腥臭,察觉她与江白砚到来,黑衣男人倏然扭头。
当他侧身,露出之前被遮挡的一小片空间,施黛顺势望去,屏住呼吸。
那是个面无血色的小孩,桃花眼,薄嘴唇,身穿一件被血浸透的单薄短衣,被黑衣男人握住腕子抬起右手。
苍白细瘦的手上,每根指头皆被银针穿过指甲缝,鲜血横流,染红指尖。
这里是江白砚的魇境。
她与江白砚应该成了他记忆里的人,而屋中的孩子……
“你们来了?”
黑衣男人咧嘴一笑,颊边一道刀疤格外醒目。
他说罢伸手,掌心摊开,手心里,是几颗莹莹生光的椭圆小珠。
侧脸的刀疤狰狞如蛇,男人得意笑道:“看,最新的鲛泪。让他哭,费了我不少功夫。”
听他出声,角落里的男孩长睫轻颤,一双瞳仁空洞无光,怔然凝望没有焦距的前方。
在他眼眶晕出薄红,是刚刚哭过的样子。
指尖的银针被男人缓缓拨弄,疼得狠了,一滴水珠自他眼尾而落,还未坠入地面,便凝出圆润的珠。
那孩子咬紧牙关没发出痛呼,因而在漫长的阒静里,只能听见圆珠落地的轻响。
嘀嗒。
鲛泪?
施黛蓦地转头,看向身旁的江白砚。
烛火轻晃,映亮他棱角分明的半张脸庞。
江白砚无言侧目,与男孩如出一辙的桃花眼微挑上扬,好似利刃的锋。
他什么也没说,仿佛幻境中血迹斑斑的孩子并非自己,浑不在意地笑了笑。
第29章
毋庸置疑,门后被银针刺入指甲缝、疼得双目通红的孩子,是儿时的江白砚。
那张脸上疏朗的轮廓,施黛再熟悉不过,仔细眺去,还能望见他唇角一颗小小的痣。
再看江白砚本人,面对这种景象,他的神色竟与平时毫无区别。
准确来说,眼底多了几分懒倦笑意,像在看戏。
可是……鲛泪?能流出鲛泪的只有鲛人吧?所以江白砚是鲛人?妖?
这这这、这件事连在《苍生录》里,都没提过一字半句啊!
张了张口欲言又止,心里想说的话和想提的问题堆得老高,偏偏他们身在魇境,当着邪修的面,施黛没法说出来。
好难受。
脑子嗡嗡作响,心里有猫咪在挠。
“怎么不进来?”
房间里,黑衣男人催促道:“你们不是想看我的替傀吗?”
这个男人,是囚禁折磨过江白砚的邪修。
未等施黛做出反应,江白砚已从容不迫踏入屋内,与她擦身而过时,低低道了声:“来。”
说老实话,施黛迟疑了几息。
并非因为她接受不了屋子里血腥残忍的画面,而是源于对江白砚基本的尊重。
她和江白砚关系不算亲近,勉强称得上朋友,在这种情况下,把江白砚心底深处的过往原原本本呈现给她看……
施黛觉得,有些越界。
站在江白砚的角度想想,一定不希望被人窥探曾经的一切。
施黛没进过魇境,只听说这是执念凝成的幻象,要想破除,必须解开当时的心中郁结。
这个年纪的江白砚,想要什么?
江白砚已然上前,现在不是犹豫不决的时候,她迅速跟紧。
离得近了,血气更重,施黛没忍住心口一沉。
男孩的模样完全展露,瘦骨嶙峋,苍白得病态。
身上的短衣粗糙轻薄,露出伶仃的手臂与小腿,皮肤上,满是正在愈合的、亦或结成疤痕的伤口。
他太白太瘦,伤口狰狞好似蜈蚣,手腕与脚踝被铁链紧紧绑缚,将他的活动范围囿于这方天地。
施黛眉心一跳,握紧拳头。
之前心说“她并非接受不了屋子里血腥残忍的画面”,显然是她高估了自己,眼睁睁看见这幅景象,她只想把黑衣邪修狠狠揍上一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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