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白砚想起她初握断水剑时,险些没拿稳的错愕神色——
一个在锦绣堆里养出的大小姐。
他很轻地笑了笑。
“施小姐。”
江白砚道:“开始了。”
施黛紧绷身子:“嗯。”
施黛手里紧捏断水剑,再由江白砚握住她手背,气力不重,顺势掠起。
头顶传来他一如既往温和散漫的语调,平静无波:“撩剑。”
江白砚腕骨回旋:“转手,挽花。”
被他的力道裹挟,施黛右手不受控制地随之翻转。
“江公子。”
江白砚教得慢,施黛有机会分神:“你的右手有伤。”
他并不在意:“这种动作,用不了力气。”
明明就很重!
施黛疑心着江白砚的力气到底有多大,这把剑不轻,他每每挥剑,却轻描淡写得过分。
不得不承认,有他带着走,剑势比之前顺畅很多。
圆弧慢转,仍是悠悠然的速度,让施黛一颗心也沉静下来,脊骨放松。
她觉得有趣,随口问道:“你学剑多久了?”
江白砚:“十年有余。”
十几年。
江白砚被邪修掳走前,就在学剑吗?
也对,爹爹说过,他的父母都是剑客。
施黛凝神感受断水剑的律动,猝不及防,听他又道:“施小姐曾学过刀?”
“对。”
施黛展颜:“生了满手的茧,还有水泡——江公子手上,是不是有许多茧子?”
她能感到江白砚的指尖冰冰凉凉,更多的触觉被衣袖遮挡,无法涉及。
江白砚:“嗯。”
沉默须臾,他又道:“这次,学多久?”
“不知道。”
挽剑花的速度陡然快了些,疾风掠过身侧。
施黛毫无防备,右臂微颤,被江白砚稍稍用力稳住。
“我想学点儿简单的剑招。”
渐渐习惯加快的节奏,她诚实回答:“以防万一,以免什么时候用不了符箓。”
施黛顿了顿,试探性问:“江公子愿意教吗?”
他今天似乎格外好说话。
江白砚的嗓音和风一起拂过:“嗯。”
果然很好说话!
施黛在心里的小本本记下,谢谢江公子,人美心善。
她心下一动,意识到什么,轻快笑出声:“我们两个,像在玩一问一答。”
你来我往的,居然一直问下来了。
身后沉静了一会儿。
江白砚也扬起唇角:“所以,到我了。”
毋庸置疑的陈述语气,尾音下压。
毫无缘由地,出于第六感,施黛脊背僵了僵。
掌心与手背相贴,当挥剑的频率趋于一致,能感受到对方跃动的脉搏,一下又一下,近乎同频。
同一时刻,断水剑撩过两人耳边,风声呼响。
强烈的压迫感卷土重来,倏忽而至,又猝然远离。
似毒蛇的信子轻轻扫过,徒留一道湿濡滚烫的痕。
刚刚那种感觉……是什么?
心尖像被攥紧再松开,施黛听见自己心脏重重一跳,也听见江白砚的低语。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微变。
散漫,不解,糅合玩笑似的自嘲,气息温热,若有似无贴在耳边。
袖摆漫延,覆于彼此之间,在肌肤荡出水般的弧。
是极端克制的姿态,却多出微妙的侵略意味。
“施小姐待我如此。”
江白砚道:“是因可怜我?”
第44章
从未料想过的问题,施黛听罢一顿。
挽剑花的动作倏然停下,江白砚不再出声,四下寂静。
什么叫可怜他?
思维停滞刹那,重新开始运转。
哦对,在此之前,江白砚一向独来独往。
他从小被邪修养作替傀,还遭到过邪修同门师弟的蒙骗,进入镇厄司后,又始终与旁人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没什么朋友。
长久以往,面对其他人的善意与亲近,江白砚难免觉得不适应。
典型的回避型人格障碍,害羞孤独,敏感自厌,在亲密关系中表现得尤其拘谨。
这是她早在看完《苍生录》时就得出的结论,只不过因为江白砚太强,凛然杀意下,很容易让人忽略这一点。
江白砚站在她身后,默然不语。
从他的角度看不清施黛的神色,却能感知她脊背的僵硬。
被他吓到了?
江白砚无声扬唇。
倘若她此刻回神,或许被吓得更厉害——
他眼底喜怒全无,如同深不见底的漩涡,漆黑混浊,隐现恶意。
是与平日里纯良的伪装,天差地别的神态。
想来奇怪,他竟对施黛提出这样莫名其妙的问题。
记忆里,江白砚见过无数种截然不同的眼神,同情、怜悯、憎恶、恐惧。
起初他尚存可笑的自尊心,被人投来道道视线,心尖疼而闷,有时甚至赧然垂下头去,不让他们窥见自己狼狈的脸。
后来见得多了,江白砚逐渐视若无睹——
旁人的所思所想,皆与他无关。
但为何偏偏对施黛的想法如此在意?
他把这个疑问烙在心底,隐觉血肉深处,有什么在隐晦地滋长发芽,像深埋泥土下的种子。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