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有什么招牌的赶紧拿上来!”领头的少年约摸十四五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一双眼睛却心虚地四处乱瞟。
原本热闹的酒馆因这突如其来的动静静了一瞬,工人们纷纷侧目。
珍妮却并不气恼,瞧着这几个孩子凶巴巴,可鼻尖冻得通红,眼神里还透着藏不住的饥饿。
“几位想吃点什么?要不要先尝尝刚出锅的牛杂馅饼,都热乎着呢。”珍妮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唇角噙着温柔的浅笑,端着一盘金黄酥脆的馅饼走了过去。
盘子一放下,浓郁的肉香和面酱的甜香就扑鼻而来。
领头的少年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他咽了咽口水,和同伴对视了一眼,有些生硬地抓起一个馅饼咬了下去。
可还没嚼两下,那少年脸色一变,捂着脖子就“哎呀哎呀”地嚷嚷起来:“这、这饼不对劲!我的嗓子……哎呀,我的喉咙突然疼得厉害!你们这店里卖的东西不干净吧!”
旁边两个年纪更小的少年也配合,拍了拍桌子,那小手拍在厚木桌上,倒像和桌子赌气,嘴里干巴巴地附和着:“对、对!我们要么道!”
大堂里的空气瞬间有些微妙。
珍妮一愣,正要弯腰去瞧少年的神色,身侧却探过来一只修长白皙的手。
威尔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的衬衫袖子还挽着,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小臂。
这位年轻的药剂师垂眸看着那几个神色局促的少年,平日里温和的眼眸微微眯了起,带了几分无奈:“皮特?怎么是你们?”
威尔的声音清亮如泉水,在有些嘈杂的酒馆里格外好听。
那几个正准备继续“撒泼”的少年,听到这声音,浑身齐刷刷一震。
领头的那个叫皮特的少年“痛苦”的表情,僵在了脸上,呆呆地抬起头,正对上威尔那双干净又包容的眼睛。
“威……威尔先生?!”皮特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从脖子根一路红到了耳尖。
白教堂去年发生流感,这几个孩子都靠威尔先生配了草药,还耐心地把药丸磨成甜滋微苦的药汁喂给他们,才熬了过去,自然是不愿意顶撞的。
“威尔先生,您……您怎么在这儿啊?”皮特泄了气,局促地把手往衣服上蹭了蹭。
威尔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桌上那只被咬了一口、还在冒着热气的美味馅饼:“这家酒馆是我朋友开的。皮特,既然嗓子不舒服,要不要我待会儿回药铺,给你抓些药来?”
“不不不!不用了威尔先生!我、我刚才是吃太急,噎着了!”皮特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忽然就推搡着同伴,嘴里低声说着“走走……”
很快,这几个半大的少年就都跑出了珍妮的酒馆,珍妮不知所以,与身旁威尔对视,威尔也只是无奈笑笑,不知其因。
夜色浓稠,几个少年,一头扎进了白教堂高街一座最阔气的杜松子酒皇宫,黄铜纽扣大酒馆。
厚重门帘间隔了后巷的侧门,掩去了内里靡靡琴声与喧嚣哄闹,空气里满是刺喉烈酒和廉价雪茄的呛味。
暗处盘踞着这片街区的地头蛇老板,斯特林先生,正漫不经心地翻着账本。
皮特几人垂着头,支支吾吾禀报,说新开的小酒馆里只卖些廉价的牛杂、果腹热粥,掀不起半点风浪。
斯特林先生嗤笑了一声,眼皮都懒得抬,随手挥了挥,像撵苍蝇般将少年们赶了出去。
在他眼底里,烟斗的雾里,散着一丝高看了珍妮酒馆的意思。
“珍妮·沃克,看来是真的没有继承衣钵吗?”斯特林先生一笑,说,“也是,除掉她的父母足够彻底,也不可能留下些什么。沃克,既然你的子女起不了什么风浪,就当是我的善意好了,留给他们小巷经营好了。”
“不过。”斯特林先生把烟斗在桌上敲了敲,眼神冷了,“要是真成了个麻烦,敢抢不该抢的生意,可就不要怪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实际上,在1863年,丁香、桂皮,已是标准的英国官方药典的药物。
然而, 对于八角, 则非常罕见且昂贵,在这时的英国,主要作为珍稀药材,用来给人祛风止咳,或是作为高端利口酒如法国茴香酒的原料。
威尔当时听珍妮提到这些,只觉得耳熟,离开了她的酒馆那里,才想起来,是在考取药剂师执照时, 在药典里读到过这些植物的拉丁文名字。
于是他先去了药剂师大厅去给打听了一下, 问了,确实有, 不过果然是很贵。
“有是有的,想必只有上流社会才会抓些这类药材, 价格上可能……”威尔这委婉的话, 带去了彭宁顿街的珍妮住处, 她听后, 掌心一拍额头, 这也才想起来。
前世在家里开的中华饭店里,什么八角丁香桂皮的,一抓一大把,便宜的很,哪怕吃卤制食品也是几块钱的事。
她习惯了,却忘了在19世纪的英国,这东西价格并不会那么便宜。
真要买了这些用作酒馆卤汁,这东西也不是寻常百姓都买得起的。
然而,珍妮这么一想,突然想到了茴香籽。
她对威尔说:“抱歉,威尔,让你为我跑腿了一趟。那些就不要了。不过,威尔,你那边有茴香籽和丁香油吗?”
茴香籽和丁香油,都是常见的药材,在伦敦东区的普通人,要是胃不舒服,就会买一大包茴香籽回去,要是牙痛,就买一小滴丁香油。
威尔点头,只是仍然猜不到她的用意,说:“有是有,你要是想要,我可以今天就给你带过来?”
“再好不过了,威尔。”珍妮双眼发亮,一边在头脑中组合着美食灵感,一边对他一笑。
的确,八角桂皮丁香,这三种药材或者说香料都很昂贵。
然而,八角和茴香籽都含有大量的茴香脑,意味着可以用来当平替,加热炖煮时,散发出独特甜味的中式五香风味是极其相似的。
而价格也便宜很多。
丁香油是浓缩为精华,与买丁香干花蕾价格差距不大,可在作卤汁时,纯提取物,香气极度浓郁,只需要在出锅前滴入一两滴丁香油,整锅汤就会爆发出浓郁的丁香香气,效果比扔十几颗丁香还好。
剩下的桂皮无法找到平替,不过珍妮在烟草码头干了那么多天,自然也知道怎么找来合适的。
她一想到便如此行动,挥手对威尔再见,说着晚点再见,就往着码头的方向走去了。
看她这么匆忙,威尔想提议可以用马车送她一程,都来不及,只心里觉得她自有想法,便无奈一笑。
伦敦码头的香料仓库里,每天搬运肉桂木箱时,掉落、碎裂、受潮的残渣是不允许作为商品上架的,珍妮在码头混熟了不少人,一问,对方就带着她去了。
这不是珍妮捡漏,文献亦有记载,在维多利亚时代的伦敦商业档案中,这类东西被官方称为“清扫废料(Sweepings)”
珍妮跟着搬运工一进仓库里,就看到碎皮散落得满地都是,问了问价格,一整袋(大约几十磅),就只需要1先令的友情小费价格。
本来也是不往外卖的,码头里的工人们私心,是也想想尝尝凭珍妮小姐的手艺,看能用它们怎么创造出美味奇迹来。
这真的便宜的很!要知道,正品的桂皮,每磅就要3先令呢,做一锅卤牛杂,就要用进去三分之一磅,也就是1先令的成本。
余下的茴香籽和丁香油,当天晚些时候,威尔也从他那里带来了一些,虽然威尔一向对珍妮慷慨,然而珍妮坚持不走友情价,个人觉得就是不太好。
威尔执拗不过她,也只好答应。
即便如此,这也是极为节省了成本。
珍妮算了一下,正品八角,每磅8先令,每锅放入2先令8便士的量,再算上丁香,每磅2先令,放入大约2.5便士的量。
原本用之前的八角桂皮丁香的卤汁,一锅的成本价就是3先令10.5便士,等同码头工人整整两天的血汗工资。
而珍妮发挥大脑找来了平替后,一锅里,茴香籽成本1便士,香料残渣代替桂皮,0.1便士,甚至可以忽略不计,再加上丁香油,两滴,0.05便士。
总计,每锅成本只要1.15便士。
46.5便士的成本,瞬间就降到了1.15便士,差不多1个最劣质的土豆的价钱,就是一锅卤汁!
不止如此,东方智慧,或者说东方的省钱大法——卤汁,是可以复用的!
珍妮心里惦记着,自然不会一拖再拖,次日一早,就去找了一口盐釉的粗陶瓮,与里昂两人一起,稳稳地抱进了酒馆的后厨。
瓮身显得敦实厚重,青灰色的釉面泛着一层哑光, 4加仑的容量恰好抵得上小酒馆的一次容纳的最大份量,能够喂饱一整屋的苦力们。
要说生铁桶易锈,黄铜罐也遇盐易蚀,唯有这斯塔福德郡烧造的粗陶,才能耐得住卤汁的咸香与酸气,瓮壁能锁住温气,是养老卤再好不过的容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