宓之半靠着,好一会才看过去:「累了?」
宗凛轻轻点头。
「你不来凌波院,我也不知道你吃得好不好,睡得如何,真是担心~」宓之轻声叹。
「嗯,这不就被你留下了?」宗凛应声。
他略微顿了一下,然后才接着说:「咱们的孩子估计暂时生不了了。」
宓之一愣,好半晌宗凛才睁眼看她:「张太医说,他不大好。」
这里的他,说的是定安王。
自南院闹那一回到现在已经近四个多月,宗凛的眉心也只剩一道极为细小的疤,消不下去了。
若照宗凛所说,定安王若是不好,那便是全府上下的大丧。
上到王妃,下到奴仆全都要守孝,这期间怎么可能还能让人有孕。
「若趁现在让你有孕,虽合礼法,但守孝时难以进补,对你身子不大好……晚些吧。」宗凛跟她商量。
宓之点头,正要说话,衡哥儿就跑过来了,手里还捏着几张纸。
他跑到两人跟前,乖乖捧给宗凛看他写的:「二爷~我写好啦!」
宗凛坐起身接过,随后微微挑眉问:「学过?」
虽然是些很简单的字,但依旧能看出来,这并不是初学写字孩子的水准。
「对呀~我阿爷教我的,我比铁牛哥学得快!」衡哥儿拍胸脯,小模样很骄傲。
宗凛摸了摸他带着虎皮茸帽的脑袋:「写得很好,既提前学过,那千字文会背了吗?」
衡哥儿一愣,然后嘿嘿笑:「阿爷只教了一半,我还不能背完。」
「他年纪太小,村里书塾里数他年纪最小,也不是日日去,就是来了兴致才去。」宓之在旁解释。
宗凛点头,又继续问衡哥儿:「可喜欢读书?你娘就很喜欢。」
「喜欢呐~」衡哥儿点着小脑袋,然后开始摇头晃脑:「阿爷说过,遗子黄金满籯~不如一经~」
「阿爷还说,外头战乱~许多藏书数万的富贵人家~逃难之时兴许会舍金银,但绝对不会舍书~,可见,书是比金银还贵重的宝贝!娘喜欢宝贝!我也喜欢宝贝!」
衡哥儿说完就看着宗凛:「二爷,我说得对不对呀?」
宗凛捏捏他的脸颊,点头应他:「很对,你阿爷把你教得很好。」
衡哥儿开心得很,随后宗凛拍拍他的背,许他出去玩。
等人走后,宗凛才把一旁的宓之拉进怀里坐着。
「你幼时也这样?」
「我没那么乖。」宓之摇头。
「我幼时最找骂了,能把我爹我娘气不轻。」
第98章 一只母鸡
衡哥儿这已经算早慧懂事了,宓之想想以前的自己……
算了还是别想了,往事不堪回首。
她不想回想,但宗凛看到她的模样反倒起了好奇心。
「说来我听听。」宗凛刮她脸:「叫我瞧瞧是怎么个混世魔王。」
宓之不乐意,把脸埋在他怀里装死:「宗凛,我觉得你还是不要听得好。」
「行啊,那我去问你哥,他长你七八岁,想来记得不少。」宗凛慢慢悠悠威胁,难得幼稚。
宓之其实挺想说,想问就去问,她就不信宗凛能问出口。
但此刻吧……宓之就在他怀里轻叹,随后极为矫揉造作地翘起兰花指,戳他:「那我说了你可不许笑我。」
「嗯,不笑。」宗凛好整以暇等着。
宓之坐起来看他:「二爷可见过母鸡下蛋?」
宗凛一顿,然后摇头:「未曾。」
母鸡见过,鸡蛋见过,母鸡下蛋……没见过。
「行吧,那我就说这个。」宓之勉强点头,一副要让他长见识的模样。
「五岁时因着战乱,家里从巫东郡逃难到了寿定,等在黎水村安定下来之后,我娘就拿着做好的绣品换了三只小鸡仔,一只公的,两只母的。」
「二爷可知,当时只要养大,等两只母鸡能下蛋,多少也能给家里添点进项。」宓之笑着说道。
宗凛点点头,表示明白。
然后宓之就继续:「这两只母鸡是我和我姐照料的,我俩一开始就说好,谁养的母鸡先下了蛋,谁就可以得娘做好的新布。」
「只是吧……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我姐到底怎么养的,一开始分明一样的小鸡仔,她养的瞧着就比我养的壮实多了。」
「然后呢?」宗凛挑眉猜测:「你输了,但是不服气,然后去抢布?」
「咦~宗凛,你比我还坏心眼儿。」宓之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盯着他,瞧着颇为不耻:「我守规矩呢,自然还是想要我的母鸡先下蛋。」
宗凛:「……」
「我那几日天天去土里,田坎里,溪水里捉一些母鸡能吃的虫子,那几日母鸡见的荤腥比我见的都多!」
宓之叹气:「把我累得够呛,这才堪堪追上我姐养的那只。」
「后来眼瞧着我的母鸡有下蛋的势头,这可把我高兴坏了,在它要下蛋那日早晨,我觉都没睡醒就钻到鸡窝里守着,看它下。」
钻鸡窝……宗凛此时看着宓之的表情已然有些复杂。
想说些什么,不过被宓之抬手,皱眉制止:「你既想听,那就得听完不可。」
宗凛闭嘴。
宓之深呼一口气,看着他:「我守着我那只母鸡,生怕它出一点儿事,但我姐那天也跑过来,说她的鸡也在下,叫了好久,估计马上就能成。」
「这哪行啊?然后我就看着我的母鸡,这都缩着脖子待了好久还没下成呢,我就想着帮它一把……」
「你怎么帮?」宗凛像是想到些什么,脸突然就黑了:「你难不成还上手……」
「是,这回你猜对了。」
宓之深深叹出一口气:「那颗蛋卡在……额,后窍,我想帮它,结果才使了一回劲,我养的那只母鸡就高高呜了一声……一命呜呼了……」
宗凛:「……」
宓之继续补充:「至死,那颗蛋都依旧卡在……后窍……」
「好了好了。」宗凛无奈直接捂嘴:「文雅一些。」
宓之拍他手。
她没说屁股眼儿就已经很文雅了好吧。
「是你要听所以我才说的。」宓之抱怨:「这下你应该也能猜到,家里母鸡被我养死了,我娘得知这事,果不其然,我挨了一顿……我那会儿又是哭我的母鸡,又是哭我自个儿,可怜死了。」
「那之后呢?」宗凛没忍住笑了一下。
「之后……嗯,那只母鸡炖了,给我们全家补身子,老母鸡汤是挺好喝的。」宓之也跟着乐。
「至于我姐那只,其实就是她坏心眼,骗我呢,她那母鸡根本没准备下蛋,她心慌怕我抢先,这才来我这边打探,顺便放个假消息,然后随时准备问邻居借鸡蛋呢。」
娄蕙仙到底比她大了四五岁,那会就是要比她聪明些,没办法。
「可别笑了。」宓之手动把他扬起的嘴角扯平。
「那会儿我到底是把家里其中一个进项弄没了,也是那会儿,我就开始跟我娘学女工,使劲儿学,拼命学,这样才好做成绣品贴补家里。」
「当然啦,也是得益于这打小的手艺,后来我才能进王府做工。」
宗家那会儿刚来寿定,行宫原本的人他们哪信得过?因此哪哪都缺人。
而宓之十几年的手艺了,娘家又清白干净,花了点银子,这才得了方便。
宗凛闻言,扶着她的肩膀把人从怀里直起身,看了好几眼,然后又继续搂着。
「那只母鸡死得不冤。」他评价。
「我也这么觉得。」宓之笑出声:「说起来,我也是后来才知道,那只母鸡之所以会死,并不是因为我在它下蛋时抠它后窍……」
「那是为何?」宗凛也好奇,对于这些东西他实在一窍不通。
「是因为我太宝贝它了。」宓之无奈。
「我平日里不肯让它多走动,我娘让我带它出去跑一跑我都觉得它会着风寒。」
「吃的我给它找,路也不怎么走,它腿上没力,这才下不出蛋……嗯,算是难产而死吧。」
宗凛心里又是无语又是好笑,一时没忍住,然后就是闷闷笑出声,一阵一阵的。
「是比衡哥儿调皮得多。」宗凛边笑,手指边穿过从她发丝,由上往下顺。
宓之抿唇轻哼:「那二爷~你心情可好些了?」
宗凛神色一顿,好一会才勾唇:「原是哄我高兴来了。」
「可不嘛?」宓之微嗔他:「见你累了才想哄哄你,不喜欢?」
宗凛没说不喜欢,就是提了一点:「下回你换个文雅一点的事迹说说。」
「?」宓之蹙眉看他:「你嫌弃。」
宗凛睨她一眼:「不是嫌弃,是粗俗。」
不好多听啊。
「这还不是嫌弃?」宓之没忍住翻了个大白眼儿,随即起身:「也是,你宗大都督可是吃仙果饮仙露的神仙人物,哪里瞧得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