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下午,宓之便如约去寻九娘子。
见宓之来了,九娘子就笑:「那日你给的杏花茶我改了方子,添了枣干,更甜了些,你尝尝喜不喜欢?」
「枣干好。」宓之瞬间笑开:「我倒是糊涂了,味淡了也没想到往里添点东西。」
喝了一口,宓之就喟叹:「这个是真不错,你不知道,茶点什么的我就乐意吃甜的,从前府里弄那个重阳宴,整个席上估计独我一人吃不惯。」
九娘子就笑:「哦,这事我知道,母亲说重阳得思亲,咱们王府的先祖都埋在代州,所以重阳还是按照代州那边的吃法,算作思念亲人,你若不喜欢,下回可以让二哥改。」
九娘子这里说的母亲,不是生母刘侧妃,而是王妃楚氏。
「不行啊。」宓之轻笑摇头:「那是你二哥啊九娘,我是妾,咱们二府苑的妾室可没人敢在这上头跟二爷提要求。」
九娘子一愣,倒是有些不好意思:「是吗,我忘了这茬,不过也无妨,那日我吩咐就是。」
正儿八经的主子当惯了,一下子肯定是不大能去感同身受别人的。
「那我先多谢你呀。」宓之笑眯眯大方应下,不推辞这个。
既要交好九娘子,那得有来有往才能加深交情,端着客气着就没必要了。
「我今日找你说话,其实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九娘子面上看得出很高兴:「二哥说,我可以暂时不结亲了。」
第50章 美好
这消息倒确实令人意外。
刚来邺京那会儿,九娘子分明还是一副要英勇赴死的模样。
这就摆平了?
「二哥说我来邺京就是做给旁人看的……」九娘子顿了一下,看宓之:「额……你知道我原先以为要嫁谁吗?」
宓之思索了一下,摇头:「这我倒是真不知道,不过听你的意思,应是二爷摆平的事…让二爷出面才能帮你摆平的话,应是…顶尊贵的人家?」
「……」
九娘子看了宓之好一会儿,摇摇无奈笑:「你猜得还真准。」
可不就是顶尊贵的人家。
「还真是?」宓之笑起来:「我胡乱猜的。」
「无所谓。」九娘子轻松一笑,伸开双臂往藤椅上倒:「虽说事情还没彻底完,但二哥既保证了想来也不会出什么问题,我也算是体会到什么叫劫后余生了。」
藤椅摇摇晃晃,跟她主人的心情一样愉悦。
「那沈六呢?」宓之忽地想起九娘子提到过这人:「你们……」
「不是‘我们’,他是他,我是我。」九娘子闭着眼感受微风。
「我不管他有没有为我主动争取,反正我从祠堂出来后,就不打算嫁他了。若再同他在一起,我难免记起为他卑微下跪的模样,我如今不乐意想起这些,那又何必再因着所谓的情分强凑一对?」
「我二哥说了,若我不乐意,没人能逼我嫁,我虽不至于这般不懂事,但区区一个沈六,我还是拒得的。」
张扬,骄傲,顾盼生辉,神采飞扬。
宓之没说话,手支着脑袋,安静地欣赏这样一副美人图。
美好的事物总是格外吸引人的。
好半晌,九娘子被宓之这么盯着有些不好意思:「你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是有。」宓之笑着直言:「漂亮,大方,自在又骄傲,让人极羡慕。」
看着这样一个大好年华的姑娘能够极大程度地随心所欲。
宓之感慨,心底也觉得开心。
九娘子被这么一夸,嘴唇抿得直直的强忍着笑意,好一会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你来得巧,我白日里让丫鬟去买了果脯,是邺京最好的食铺做的。」九娘子轻咳一声,调整好神情,随后朝丫鬟招招手,将东西往宓之跟前一递。
「它里头的果干应是被蜂蜜和一些调养身子的草药浸过,喏,总之……恰巧遇上了杏干,送你了。」
那还真是恰巧~
宓之笑着,也没戳破小姑娘的心思。
「既是九娘子相送,那我便不客气了。」宓之让拥翠收下。
后院一片祥和,与此同时,此刻前院里也来了不少人。
代州的守将这回也来邺京了,今日上门本算闲来拜访。
里头有两个年纪大些,一个是如今的振威将军薛敬山,另一个则是庆安侯沈敏。
薛敬山是薛氏的父亲,宗凛的老丈人。
而庆安侯则是沈六的父亲。
除开这俩年纪大些的,其余便是跟宗凛同辈的一些人。
或是表兄弟,如定安王妃楚氏的娘家侄子。
或是故友,如沈家的几兄弟。
还有一些则是宗凛祖父,老定安王留下来的旧部手下。
林林总总加起来也有八九个。
跟邺京的人不大一样,代州的人生长环境简单些,因此规矩考虑不算多。
也是因为不算多,所以宗凛看见他们几人一道来时很想扶额无奈。
虽说跟他们是旧相识,有亲戚还有同袍。
但这大摇大摆的,是真不怕永历帝治一个结党营私的罪?
「哎呦,为式,你放心好吧。」沈敏看着宗凛的神情,笑呵呵摆手:「咱们几个这几日一起拜访了不少人,在来你这之前,咱还去过冯牧和傅元德家,皇帝想咋怀疑都随他,那么多家,随他怀疑个遍哈哈。」
若说永历帝对宗凛是半忌惮半拉拢,那对另两家则是忌惮比拉拢多。
冯家占恒州幽州以及平州,冯牧不仅是都督三州军事,更是恒州牧。
虽说宗凛也是督三州军事,但冯家那靠北。
占地广,人烟稀,兵强,马壮。
他若有什么心思,只要攻下滹沱河和信都,那邺京便一整个门户大开。
而滹沱河,有代州的兵马。
虽说不多,也和其他各地整合过的,但也不可小觑。
至于傅家,傅家比较特殊,傅元德是永历帝老师,是帝师,更是先帝钦点的辅佐之臣,家里还供着有丹书铁券来着。
按说傅元德如今年近七十,也不至于被这么忌惮。
但谁让他专和皇帝对着干,皇帝还打不得罚不得,加之皇帝偏爱覃相,整个朝廷文官里头因此也就分成傅,覃二派。
那永历帝就想了,若傅家一个文官想反,那还能差什么?
所以就这么来看,代州这几人往哪去都足够让永历帝睡不着觉了。
宗凛笑着叹了口气:「他也不少怀疑我,我倒不是担心自己,只是岳丈和各位叔伯们还是注意些,代州不能缺了你们。」
代州是边疆,他们是打西雍用的。
「知道,放心。」薛敬山点头:「今日咱们几个来此,其实也确实有事。」
他一双虎目微垂:「虽说咱们在代州不与外头多来往,但冯家这些日子动作真不少。」
沈敏嘴角也敛起来:「如果不是北边蛮夷制衡着,冯家……估计真要反。」
宗凛沉默了会儿:「诸位觉得,京中大乱和攻打北夷这两个,冯家更想要哪个?」
下首众人互相看了一眼:「自然是京中大乱。」
宗凛点头:「所以,冯州牧冯大人自然会促成此事,再乱不了的邺京,也得乱。」
薛敬山抿着唇,眉头皱得有些紧:「虽是这么说,可京畿周围都有屯兵,几个主帅是保皇派,为式,这……怎么乱?」
「不打仗。」宗凛摇头:「不是只有打仗一途才算乱。」
下首原本安静坐着的男子笑起来。
「是不是联姻结亲?」
沈逸瞟了眼旁边默不作声的弟弟,继续说:「九娘子结亲的消息这两日再没听见,为式,你如此说,难不成是要换冯家结亲?」
宗凛嗯一声:「我已和幕僚商议过,也与冯牧通过信,这亲事于我是烫手山芋,于他……他乐意得很。」
第51章 套白狼
冯家只要姿态做足,那皇帝自以为能拿捏冯家的姑娘,当然比拿捏宗家的更划算。
当然,这里头最主要还是因为,冯、傅两家,有世仇。
能抑制另一边,皇帝不觉得不行。
至于邺京如何乱?
端看冯家嫁女此举,不过两个说法。
要么裕王死。
要么未来的裕王妃,冯家女死。
任是哪个不都行?
裕王死,永历帝必定手脚大乱,冯家女死,那更是冯家现成的理由。
甭管这些理由那些文人接不接受,至少有理由,即便不义这个名声对皇帝来说不算什么,那也总比无故造反来得强。
宗凛挑拣着要紧的几处说完,众人又沉默了。
说白了,这便是要将皇室联姻这盆祸水,引到冯家那头去,再利用冯家的野心,反过来为自己谋利。
「可冯牧不傻,你此举也算是给他递了把好刀子,若只单单是为了维护九娘,他敢信你?」沈敏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