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凛,朝风山上那一壶酒果然是你换的。
原来军中烈酒是这个味,很辣,但这回不会再醉了。
今日若死在此地,我没什么可惜,只是到底有负你之所托。
抱歉。
酒碗一饮而尽,而后重重砸地。
「出兵,誓与寿定共存亡。」
回应宓之的是寿定守兵血色长枪重重顿地声。
「誓与寿定共存亡!」
「誓与寿定共存亡!」
血意染河,淮河边上已经倒下许多尸体,双方都有。
陆崇,张骓,左津,楚婉仪,哪怕已负伤的娄凌云也全都带兵上阵。
宓之身边只守着李镇。
「你这样不好啊。」宓之摇头说他:「若守住,是大功,跟我身边可能死,上战场也可能死,你不如去试试。」
李镇摇头:「主子,属下只是听主子的话,当初答应过主子,即便死,也得死在护您的路上。」
宓之笑了笑,半晌,才缓缓道一个好字。
淮河之上,众人血战。
万剑齐发之下只能拼刀硬扛。
陆崇早已杀红了眼,满身的血,不知是他的还是旁人的,他御马直朝着冯玉岳而去。
「让老子来会会你,冯小将军隐姓埋名这几年,太子位都丢了,跟地沟里的老鼠一般,日子不好过吧!哈哈哈!」
双方的箭早用光了。
近攻拼刀拼枪,挽弓搭箭是下策。
可若,不是近攻呢。
远处隐有声响,冯玉岳回头看。
这一眼,是足以让他嗜血之色煞时尽消的一眼。
不是近攻,是远攻。
是载着数千强弓手的战船迎着河面对准了他们。
是乌压压的骑兵由淮河之北尽数而上。
是黑甲军。
旌旗飘扬。
高悬一‘梁’。
第373章 谁的人
淮河。
梁王初以此为据,定三州。
后永历末年,世道大乱,王以强兵威被六州,据中原豫州以南,割天下。
及至此时,翼州取,代州平,合之乃八州之地。
王以淮南寿定为都,立大梁。
淮南多山地丘陵,而淮河以北却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平原。
经常当将军的人都知道,平原是骑兵的天下。
重装骑兵大部突进,可日行百里。
而若是轻骑突袭极限奔援。
速度可至日行二百里。
淮河以北,铁蹄嘶鸣几乎近在耳畔。
三万援军。
经过三日急行军,终是在寿定城破前赶了回来。
密密麻麻的黑压直接如狼口一般将邺京残兵吞入腹中。
只余血污涌流入河。
列阵以待的战船已经分列齐发于淮河之上。
冯玉岳看着眼前的景象,只觉气血上涌。
他一刀挡过陆崇的攻势,随手拉一个挡他跟前垫背。
「撤!」
令好下,但此处前后包夹,众人都盯着他打,冯玉岳肩上中了两箭,疼得冷汗已出。
自己的马也已战死,眼看着寿定的援军朝这边冲来,冯玉岳反手便用随身匕首抹了桓家大郎的脖子,脚背抄起长刀飞刺向陆崇,趁着陆崇挡刀夺了桓大郎的马,翻身而上,拼死破了夹击。
不能回头了,全是寿定的援军。
周通说过,这处已然过了淮河,若要过河,除了走水路,也就只有朝西北进翼州可行。
急行进翼州是他现在唯一的出路。
人在不想死的时候爆发的潜能不敢想象。
没有什么武将傲气,便是有,那也跟他无关。
冯玉岳现如今心中只有满腔无处发泄的狠意怒意。
身后还有紧追不舍的梁军,他看着眼前的分叉路,而后急掉头,飞身下马,接着狠狠给了马儿一鞭子。
马儿吃痛受惊,嘶鸣一声后照着右边那条路疾驰。
而冯玉岳则迅速翻滚到左边河谷底。
一阵铁蹄声由远及近,而后又由近及远。
冯玉岳窝在这处坑谷底耐心等了数个时辰。
听到那阵铁蹄声没多久又原路返回来,再又远去。
他沉下心思,终是在入夜之时谨慎爬出来,今日月亮很亮,月光照得树林枝丫如鬼煞。
寒鸦在枝头盯着他转动脑袋。
沙哑的嘎嘎声听着格外刺耳。
伤口的血渐渐止不住,一滴,两滴,冯玉岳脚步停住,血滴也跟着氤氲在了原地。
他盯着前方。
「殿下,属下恭候多时了。」
来人拍拍手。
很快,密林里窸窸窣窣钻出一群黑影。
「还不客气将人请回寿定。」
「你他娘敢诈老子!」冯玉岳暴怒。
周通轻笑出声:「其实周某还真不知该称呼你什么,殿下,常胜小将军,还是,双生死胎?」
「今日若是你双生哥哥在世,周某诡计兴许一早就会被识破,可惜……」
可惜什么,显而易见。
‘冯玉岳’还想逃,可此时已经不是白日那会儿,还没跑出多远整个人便被踹倒,然后迅速捂着嘴押过来。
月色之下,那个常被人夸以润秀清姿的男人,眼神里俨然带上嗜杀。
他蹲下来,拍拍‘冯玉岳’的脸颊:「现在知道我是谁的人了吗?殿下?」
寿定终究是平安了。
带骑兵回来驰援的是宗准和严慎他们,水寨这边是宗老八,陈道益,还有曹家的人。
宗凛还回不来,邺京此时已经大乱,攻守之势颠倒。
留邺京周围的兵只有两万,恒幽平三州那边还有五万,那是冯牧起兵的老巢,挡北蛮的,被拖在泗水的那头还有五六万。
宗凛身边有五万兵,必须趁着他们的援军没到时破城。
亦是关键时刻。
众人坐在城墙上,听严慎把邺京那头的情况说完。
才说完,便见严慎憋了又憋,一张脸开始发红。
宗凛人来不了,口信能捎来。
严慎顶着众人莫名其妙的眼神,不得已朝宓之开口。
「主子有口信,说,说二郎……谢三娘力挽狂澜救寿定于水火……」
后面的话严慎没说了,周围咳嗽声接连不断,宓之抿唇,立马叫停:「明白了。」
严慎点点头,呼出一口气:「主子的意思是,寿定还需您坐镇,肃清霄小,剑指邺京。」
「你们都回来了,那王爷那不会缺人吗?」严慎就是在司州接应宗凛的,至于宗准,他是和宗老四一道被宓之派出去的。
严慎拱手:「四爷在王爷跟前,还有代州那头也派了人手,骆岩,骆小将军,还有薛家大郎,都带着楚侯爷的兵马驰援去了,骆小将军您可还有印象?」
宓之想了想,点头:「初知他时才十八岁,今年……得有二十了?」
严慎点头笑:「是,年轻气盛得很,一去就跟四爷打了一架,不过一点儿也不孬,啥都不怕,能打得很,长得也俊。」
众人闻言一乐,李庆绪难得放松,此时就开玩笑:「能有多俊?和周通比呢?」
「嗐,您说这话,这哪能一样?」严慎一个粗人,说不上来这种感觉,勉强想了想:「一个是像洪水的好看,一个是溪流一样的好看。」
众人不懂他的意思,罗达啧啧叹,说他肚里没墨水,乱说话,严慎冷哼了一声只丢一句:你这么有墨水那自个儿悟去吧。
而后便去整拾军队去了。
宓之笑着往城墙下看:「好,咱们等的人回来了。」
众人目光跟着看过去,周通打马坐在前头,后头拖着人,此时也正抬头。
罗达乐呵呵不知从哪扯下一块红绸布,绕成一个坨坨,让陆崇丢他身上。
陆崇皱眉不乐意:「干嘛叫我丢。」
「哎呀,我没这么大力,你丢,往他脑门砸,看他那得意样,把咱陆统领连杀十首的威风都盖过了。」罗达怂恿。
「哎呀你滚一边去,老子一个男人,这么做不就跟大姑娘丢绣球一般?弄得傻不傻,老子不丢!我还不知道你,丢了你只怕得笑我三天三夜。」陆崇嗤声。
旁边吵吵闹闹,热闹得很。
李庆绪到底年纪大些,是要稳重点。
他走过来站宓之边上,不无感叹:「娄主子,您算得太深了,若差一环,周通焉有命在?」
第374章 幸得
宓之闻言,摇头笑:「李叔啊李叔,做什么拿若差一环来说事?这未免显得您这话太针对人。」
「您想问的应该不是周通的命,而是想问,若我算差一环,寿定该怎么办吧?」
李庆绪微微扬眉,不说话。
宓之轻叹一笑,看着城墙之下,周通快速翻身下马。
「你说得对,若差一环,周通成不了事,但同样,您不如想想,若王爷算差一环,援军没及时到,又是什么景象。」
「事实就是,王爷可以以谋略胜,我亦以算人心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