宓之把他脖颈往下拉,瞳孔神色在黑夜依旧灼人。
「为式。」
「我叫你为式,不好吗?」
宗凛死死盯着人看。
……
好还是不好?他没说。
他翻身让宓之自己感受。
润儿自然不知道自个儿的一泡屎叫他娘受了他爹欺负,他在隔间睡得喷喷香,凌波院各处都暖和。
隔日一早便是赈灾的人出行,宗凛一早就起了,适当付出不过度还是很神清气爽的,他现在就很神清气爽。
除开定下的这一帮人,八爷这回也要去。
不过他不管事,算是宗凛派去的吉祥物。
对翼州诸人来说他代表着宗凛,而对从寿定过去办事的人来说自然也代表。
一边有权但办事,一边无权但是王爷亲弟,制衡罢了。
宗凛到前头交代完老八,老八听完便乐颠颠地上马下翼州。
至于云氏和目前才半岁的八房独子此番便没跟去,留在了寿定。
此番雪灾受损颇重,众人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而之前商量用兵泗水一事也在按步进行。
废州改郡的风还没吹到南兖州,所以他们依旧有刺史,名唤张师道。
一个性情像墙头草但其治下因为他的墙头草几乎没因战乱受损的人。
是非不好评判,宗凛见他倒是难得收敛脾气,挺客气的。
书房里要紧的文武臣属都在,宓之坐在上首右侧打量此人。
老,这是最直接的感受,真的很老。
头发,眉毛,须髯,全是一样的白,须髯上绑了一根水红的漂亮锦带,春日风大,这样绑着倒是不至于被风吹得四处胡飞。
看他眉眼,瞧着倒像是一个很严肃的小老头,此时坐着手上还扶着鸩杖。
和宓之心里想的那种墙头草四处逢迎的性格挺不一样。
「王爷,您想用兵,直接下令就是,属下会应,跑这一趟属下得去半条命啊。」张师道眉眼带上些苦笑。
「不是孤不为你想,若不让你亲跑一趟一道商议细节,孤手底下的弟兄只怕对于用兵也担心,孤只怕军心不稳啊。」宗凛无奈一笑。
当然可以不来,给出山川河流的军防图就很好办。
张师道不是不明白,但他这不是宁愿真跑一趟也不给吗?
南兖州不好办就在这,宗凛要是用强的,南兖州的民心难收。
这就是掣肘。
第319章 张师道
张师道闻言只道不敢。
他既来了,这回便是大致说一下用兵之事。
宗凛要做的不多,就是要派兵到南兖州与宁州的边界布防。
到时候南兖州边界上的引江郡和蕲云郡是要一道出兵。
相隔百余里,这两地位置正好。
张师道听完没说什么,叹了一声,点头应下:「属下领命。」
一旁李庆绪抚须失笑:「张大人,在下还有一肚子劝说的话没出口,您就这么应下了?」
张师道笑耸肩,拿着鸩杖指了指门外:「李大人,不应,在下只怕出不了这个大门。」
梁王麾下众人行事作风这些年多有领教,口嘴灵辩啊,当然,口嘴不便手脚也便。
下梁如此,那多是上梁准许的缘故。
「嗐,这么说着像是咱们多不讲道理似的。」陆崇摆手大喇喇笑:「张大人,这应下可就真得规矩办好喽,您这小草,哦不,老草,笔直地站一回可好?」
张师道……
上首宗凛朝陆崇砸了一支玉笔:「胡说什么,不可不敬,张大人的年纪都能当你爹。」
陆崇哦了一下,连忙笑呵呵朝张师道拱手:「张伯,失敬失敬。」
「……不敢当,陆统领。」陆崇这脸皮厚的顺杆爬让张师道无语。
他转身继续朝宗凛道:「王爷,属下可以领命,并且至此以后,所有命令属下皆照办不误,此一战,属下也将举整个南兖州之余力助您,当然,包括南兖州的山川布防图。」
内室里静了一瞬,众人的笑意转为疑惑。
宗凛淡笑了一下:「张大人如此爽快,所求何事?」
张师道沉默,许久,他拄着鸩杖颤颤巍巍起身,看向宗凛而后恭敬拱手。
「王爷,属下所求只为一样,若夺成泗水,那便意味着来日泗水以南之赤山湖尽归王爷手,属下……唯恳请王爷自此处修运河,绕过武原(徐州),经下邳,渡入淮安。」
屋里还是静,静得更厉害,宗凛的笑敛住,此时神情莫测。
别说宗凛,宓之不善读舆的都知道武原的重要程度。
漕运咽喉啊,如今南北割据,漕运永远便利的是南边,宗凛不动南兖州的另一个主要原因就是因为武原郡。
漕运养活多少武原人,若修一条绕过武原的运河,武原如今有多繁荣,来日便有多萧条。
再说了,这是想修就能修的吗?
仇引先一个反对:「张师道,你莫不是以为没有你这些东西,王爷就进不了南兖州?还修运河,绕武原,武原若衰,数万漕工何以为生?你以为你是谁?」
仇引是文人里最武的,武人里最文的,性子如此,急起来说话难免难听。
李庆绪使劲拉了一下他的袖子,皱眉:「张大人,武原郡漕运繁荣,亦是用兵重地,你即便要修也不该绕过去。」
「张刺史,孤需要一个解释。」
宗凛抬手,制止还欲说话的其他人,看向张师道:「你是南兖州的父母官,按品性说,你不该如此。」
张师道抿唇环视了一眼周围,良久闭眼长叹:「王爷,属下所求唯这一样,至于缘由,属下可否只与您一人道?」
他这话一出,底下差不多都能听见冷呵声了。
「他还信不上咱们了?自个儿一会儿东一会儿西,就这,还防咱们呢?」
这样的声音虽小,但于张师道来说却是无孔不入。
他沉默不语,依旧保持着拱手的姿势。
「你们都下去。」半晌,宗凛摆手,应下他这一请求。
王爷都这么说了,底下众人里再有不乐意也只能憋着。
「是。」
宓之想了想,也起身要离开,宗凛眉头一皱看向她。
「王爷,商量久了诸位也累,妾去厨房给您和诸位大人看茶羹。」宓之赶在他开口前笑。
说罢,福了一礼也走了。
众人退至门外一丈,立在两侧。
宓之看了一眼仇引,笑:「仇大人,方才急了啊。」
「不急可行,您不是不知道武原多要紧。」仇引冷哼。
罗达也笑:「从前还觉得我自个儿挺锐进的,比起张老草,还是嫩了点。」
「张老草……」宓之琢磨了一下这名儿,无语:「谁取的?」
罗达很不仗义地退开半身露出陆崇。
陆崇往后退了几步,有点尴尬:「夫人……我就叫了一次,是他们自个儿听到学去的。」
众人笑出声。
「你可真行啊陆大人,嘴条子就这会儿灵光?还给谁取了?」宓之挑眉。
「没了没了,胡诌的,脑子再不敢这样灵光了。」陆崇嘿笑摆手。
当然还有,王爷就有,夫人也有,熟悉些的他都乱诌过。
宓之笑着摇摇头,看程守:「还不知道里头单独谈多久,去给外头诸位大人备好凳椅,倒杯热茶,我去厨房看点心。」
众人肯定又是一番客气推拒。
他们为人臣属的自然不能理所当然叫夫人费心这些。
但夫人硬要费心那他们便没办法了。
宓之去前院厨房看点心,金粟在旁悄声感叹:「主子,奴婢觉着诸位大人很不喜张刺史。」
「你看出来了?」宓之笑。
「很明显。」金粟点头,手上忙着,没让宓之碰那些灶头发烫的东西,自个儿帮忙看。
「南兖州的官长久远避寿定,寿定这一帮都是王爷的人,出谋划策也好,打天下也罢,他们一路一路跟王爷走来,自然觉得张师道两面三刀,不可一信。」宓之想了想,笑:「就像张师道谁赢降谁,咱们诸位大人亦觉得,张师道不是什么不可动的人。」
当然,这里面肯定避不了宗凛的默许。
于民来说或许是个好官,但于君来说,却不算个好臣。
如今他甚至提起影响漕运的事,那官也不一定是个好官了,自然不怪仇引他们看不惯。
金粟摇头:「奴婢不懂这些,就是看着那样一个老人家瘦弱成那样,可怜,小孩和老人,总是格外叫人卸下心防的,奴婢得改。」
「我家金粟是善良姑娘。」宓之没再多说,拍拍她的手:「差不多了,叫厨房的人温热好,前头议好端进去。」
第320章 赌
这场单独议事持续并不算久,但众人再进去后宗凛也没提什么。
甚至于出兵一事都没再提,说的都是南兖州的政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