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氏实在不忍,说不出口。
「我儿快快长大,好好读书,好好习武。」薛氏扯着嘴角笑笑。
「这样就能跟父王一样嘛?」
「……嗯。」
世子猛猛点头:「那好呀!」
落水一事就这么过去。
楚氏后来往锦安堂送了好些好东西。
吃的用的,小孩玩的,算是当初对世子说那些话的补偿。
至于四公子,宗凛虽没真想叫四公子回明氏的院子,但楚氏依旧担心。
后来的结果便是叫明氏少去主院。
嗯,跟生母不亲近,主院才会留得更稳。
明氏带着刚做好的孩子贴身衣物,被拒主院门口时就是这般想的。
迎着冷风,季嬷嬷说的时候也挺不忍心。
不过明氏只是点点头。
「劳嬷嬷转告老王妃,妾明白了。」她福身。
而后转身就走。
回了院子,明氏坐在凳椅上看着衣裳发呆。
院里没人,姑娘们也要上学堂,不过不在前院,在西苑,请西席来教的。
所以这会儿二姑娘并不在。
而她发呆其实并不是在想什么复杂的东西。
就只是脑子泛空了一下。
说实在的,她一点也不难过,只觉得庆幸。
挺好,养在老王妃那儿总比养在她这儿好。
即便日后不得父王喜爱,但只要他父王要孝道,主院就能好好的,那他也能好好的。
她什么多余的都不必做不必想,并且还应该在院里供上神佛道象,为楚氏祈求百年安泰。
安泰才好啊。
寿定今年的第一场雪在冬至那日才簌簌落落下来。
天冷,凌波院里的雉鸡崽子都缩窝里不肯出来了。
也就是天冷,否则鸡四依旧会锲而不舍地去招惹后厨的芦花鸡们,板子拦上了也挡不住它火热的期盼。
翼州分地的事由郑徽和沈逸,楚四郎好一帮人看着,总算是步入正常。
娄凌云和陆崇带着七千的兵最后在康州和翼州边界的黎山谷战成大胜。
不是大胜都难。
近一年的围困,方家部众人心涣散,要紧的粮草难得,即便是有翼州部分不安分的人接济,可杯水车薪,最终也是聊胜于无。
南边他亲弟弟方应孝终究是选择了放弃他,整合了队伍和剩下的将领,选择不搭救。
压力背叛接踵而来,方应忠本就暴急的性子是绝忍不了的。
所以娄凌云这仗虽说大胜,但依旧避免不了方应忠最后拼死一搏的反扑。
人总是在走投无路时才会更豁得出去。
天冷,寿定在下雪,但康州战场却是在下雨。
身边的人或战死或投降,他自个儿则拿着刀,战到了最后一刻。
血水模糊眼前时,其实方应忠分不清此时的心情。
他依稀可辨梁军的统帅朝他走来。
围困了他许久,从春到冬,他每夜都在痛骂他。
骂了许久,结果到现在才见到本人。
长枪,刀,尽数架在方应忠的脖颈上,逼迫方应忠抬头看他。
身边有小兵跟娄凌云拱手快速禀报:「将军,他一心求死,还伤了咱们许多弟兄,不像是会降的样子。」
娄凌云点点头,摆手:「退下吧。」
小兵一愣,应是,而后所有人迅速向外退开数十步。
听不到说话,但可以保证将军不受伤的程度。
娄凌云看他:「王爷的意思是,你若降,会善待。」
「王爷,哪个王爷?」方应忠呵呵一笑,雨水带着血从额角往下流,狼狈至极:「将军,我亦是王,哪有一王拜另一王的?」
娄凌云点头:「好,那我会亲自取你项上人头。」
不降就杀,很正常。
方应忠一愣,随后仰头长笑:「哈哈哈!挺好!爽快,给面子!真要叫我死在你那群喽啰手上,那才叫憋屈!」
「来吧!」他闭眼。
临死前一刻,他觉得他大概想明白了方才的情绪。
不再是愤怒,也不再是恐惧。
是畅快!
是农户出身,却能在此时此刻因为一争天下而身死的畅快!
他不是被那群恶吏打死的,也不是被强税压死的,是为争天下而死。
哪怕几年前他依旧在为恶吏和强税而痛苦。
但他此刻身死,传入梁地,却必将记入梁书。
没人会记得贱民方应忠的死,但一定有人记得翼王方应忠战败而亡。
此时此刻,方应忠发自内心希望最后一统的是梁王。
输给这样的人,他自个儿在地底下也觉得有面儿啊!
哈哈哈哈,做人一回,他不亏!
刀落血溅,人头滚滚落地。
娄凌云收刀,沉默许久。
「翼王已死,此战大胜。」陆崇在旁补充高呼。
「将人头装好,凯旋后呈与王爷。」娄凌云吩咐方才率先擒获方应忠的小兵。
小兵一愣,嘿嘿挠头笑了,应是。
其实他都已经准备把功劳让给娄都统了。
这倒是常事,而且不会白让,日后得个庇护也很好。
不过娄凌云没这样。
往回走的时候,陆崇就靠过来了,轻轻撞他肩:「怎么,感慨了?」
娄凌云点头:「老陆,我与他出身差不多。」
不同的大概就是他很小就会读书认字,长大后四处跑镖练出来了些,嗯,还有个好妹妹。
陆崇一愣,挠挠头:「那照你这样说,我爹也跟他差不多,草莽起家,后来归了宗老王爷。」
「嗯,不止出身,就是在想,若今日换做我是他,我都不知道我是降还是赴死。」娄凌云笑了一下:「白感慨。」
「你们读书多的就爱想这些。」陆崇耸肩:「换做是我,若妻儿尚在,要降之君如王爷,我肯定是会降的,但若如方应忠这样,就一个弟弟了,弟弟还叛他……额 不对,我肯定还是要降,这必须得复仇哈哈!」
「你是冲着王爷去的,罢了,个人所选肯定不同,走,今夜畅快喝酒,明日拔营,凯旋!」娄凌云洒脱一笑,重重拍他肩。
第297章 雅间
方应忠这一死,前头挡着的人一没,乱了许久的翼州也是再没有什么可蹦跶的了。
其实他们的乱蹦哒也只是暗地里。
这送点银子,那送点粮草的,不希望战事太快结束,不希望稳定。
毕竟稳定就意味着得听话。
就是有这样一群人,他们需要乱,天下乱了才有利他们为自己搜刮利益。
既做不了让别人听话的,那对他们来说最好还是乱起来好,能浑水摸鱼才是现实。
方应忠的弟弟缩在康州南边不敢动,娄凌云他们没再好战,依着宗凛的话,留下一部分兵马固守,其余归家寿定。
整装凯旋那日已经是一月之后了。
冬月十八,寿定城门大开,百姓翘首以盼,个个欢呼凑热闹,都是为迎接这支凯旋之师。
宓之今日出了府,在主街雁珍楼的顶楼订了一处雅间。
带着衡哥儿和娘家人一道来看娄凌云威风凛凛的英姿。
娄斐不在,他倒是想来,但他没休沐,来不了。
至于娄凌风,他要下个月才从淮南郡归家,所以一屋子里就只有铁牛和衡哥儿两个男娃。
宗凛也不在,不过派了人手,明面上,暗地里,里三层,外三层地守在了雁珍楼顶楼。
众人不知道这是哪家要紧人物,毕竟如今的寿定确实就像梁都一样,是都城,那惹不起的人肯定就多了。
宓之今日打扮得低调暖和,就是松绿搭玉色的羊袄裙,外头罩着艾黄的披裳,貂绒滚边,团花纹和暗莲纹交织。
抱着手炉,就坐在窗前等着。
「外头冷,叫你往里头坐,听到没。」米氏看不过眼,她如今看着闺女的肚子就操心,已经皱眉念叨好几回了:「大着肚子你还跑出来,在府里不一样能见着你大哥,非得跑这趟。」
「这哪能一样?我嫌府里闷这才出来,照您这样忌讳,我是不是最好待床榻躺着哪都别去?」宓之哼声。
「你这张嘴,就顶我话吧。」米氏唉声,早就拿她没办法。
也就是暗卫侍卫们盯她跟盯眼珠子一样护着,不然哪敢?
「不顶不顶,知道您想我好,我就出来瞧瞧,看完就回,大哥待会肯定很威风,娘你就不好奇?」宓之笑着打趣。
娄蕙仙在一旁轻笑:「咱娘现在只怕是生气埋怨得多,大哥走多久了,见不着只能盼家书,可他呢,回回家书都那几句话我都能默下来了,问家里爹娘好不好,然后说他自己好,其余一点体贴话都不说。」
米氏哼了一声,拉着一旁祝氏的手拍了拍:「他体不体贴,我这当娘的还能跟他计较?能体贴你嫂子就足够了。」
米氏跟祝氏婆媳相处十余年了,一直都相处的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