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觉得祝氏方才这话是假的。
祝氏和娄凌云同岁,宓之六七岁时她就嫁过来了,这么看着长大自然有感情。
「那也是你聪慧,佛祖才肯眷顾。」祝氏笑她。
几人正说笑着,金盏就过来悄声回禀了:「王妃娘娘没赛马,马场一切安妥。」
宓之点点头,也算是意料之中,好歹安然过了这寿宴。
不过显然这话多少还是有些说早了。
也不是不安然,相反,还是个好事。
只不过并非后宅,而在前院,
夜里席散,代州上下有头脸的武将,六州众将,宗凛心腹部将都齐聚在书房里头。
书房里,灯烛通明了一夜。
天亮,书房里也依旧紧闭,直至傍晚,众人散去。
外头尚有昨日寿宴的喜庆余温,但此时的书房,气氛则慢慢便冷。
宗凛没坐上首,而是坐在的下首台阶上,杜魁也没讲什么规矩,陪他坐在一旁。
俩大男人同时沉默,杜魁想了想没敢说话,关键也不知道说什么。
他犹豫着,只讷讷问了句:「老大,想喝酒吗?」
宗凛没说话。
杜魁挠挠头,半晌,又试探问:「那属下让程守请娄夫人来?」
宗凛闻言,偏头看他一眼,许久,他说:「请吧,再取酒来。」
杜魁立刻应是。
书房大门关上,里头又陷入到一阵诡异的安静中。
宗凛沉默起身,将挂在后屏的舆图掀下,铺在地上垂眸注视着,眼里凝着晦暗幽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狂劲。
半晌,他忽地嗤笑。
宓之就是这时候进来的,手上还抱着两坛酒,杜魁留在了外头。
宗凛盯着她,看着她一步一步朝他走近,坐到他身旁。
「杜魁说你一夜没睡,现在还非要喝酒,几岁了,这么任性?」宓之没把酒坛递过去,而是放在自个儿身侧。
「他叫我喝的,怎么还跟你告状。」宗凛偏头,目光一直跟随着她。
「叫你喝和跟我告状都是担心你,他又劝不住,我不怕你凶神恶煞的模样,我来劝好了。」宓之看他:「是怎么了?」
宗凛笑了一下:「这会儿不怕我凶,看来以前说怕是骗我的。」
宓之没说话,沉默盯着他眼睛看。
僵持半晌,还是宗凛先笑。
他伸手牵住宓之的手,把头转回去,目光淡淡:「宓儿,我欲立三郎为世子。」
第203章 贪婪至极
屋外刹时闪了一阵闷雷。
四月的天,再过两日便是小满。
天渐热了,今夜估计有雨。
宓之垂眸看向地上的舆图,舆图上,代州和东边挨着冯牧地盘的那两州,被宗凛戳得有些皱了。
「北蛮退了,冯牧那头还抢了北蛮的粮草,他这回赢了一场胜仗,估计也是兴奋过头,想着代州这会儿主帅和几个老将军都不在,所以叫底下人奇袭了代州安河郡,据探子来说,可能冯牧的意思是只预备骚扰,然后刮下东边一块肉就是。」
「只不过没成,两边伤亡都有,冯牧那头损得多些,薛家大郎损了他们其中一队部下近五百人,生擒了一个都统……」
宗凛顿了一下,笑道:「代州再得大功。」
宓之看他:「代州众人可知晓你欲立世子一事。」
「暂且不知。」
宗凛挑眉:「商议整晚只是为日后用兵图谋,世子一事是我的意思。」
宓之点点头:「代州势强,部下军功卓著,王妃贤德,为你育有唯一嫡子,三公子自小聪慧过人,可堪立世子。」
「世子定,七州人心稳,于你大业有益。」
她一顿,而后盯着宗凛看:「当然了,世子两岁余,正是年幼,若梁王有个万一,外祖一家如此军功,来帮忙就正挺好,是吧二郎?」
她话音落下,外头紧接着又响了一声闷雷。
宗凛看着这女人,忽地笑出声。
宓之叹口气摇头:「二郎,何必以身试险,你想赌人心吗?」
连自己都能当着筹码算进去,宗凛这是为了日后,一击必中。
是外戚摄政甚至篡权还是谋逆犯上死罪,全看宗凛能不能死透。
可宗凛即将出门打仗,谁能说得准?
「三娘觉得这不值得赌?」宗凛大掌顺着摸宓之头发,眼神沉沉:「赌赢,便是代州三万兵马尽收……」
「那赌输呢?」虽然不吉利,但宓之还是直接问了:「你说赌输了如何办?我仗着你作威作福,你死了,下一个收拾的就是我,你……」
宗凛把她脑袋捧起来,就这么定定看着。
「娄宓之,你是在心疼我。」他说。
宓之一顿,这是什么理解?
「我何时不心疼你了?」宓之反问。
「是吗?」宗凛也跟着问。
许久,宓之笑了笑:「好吧,白心疼了,我才反应过来,你今日跟我说这些,是我能听的?宗凛你想灭我口是吧。」
?
宗凛一愣,真真儿的一愣。
下一瞬眉头成功气得死紧:「娄宓之你个混账东西,老子要想灭你口,临死前还叫你当个明白鬼是吧?」
说罢,双手一下把宓之撑起来趴自个儿膝上,而后一巴掌狠狠拍向宓之的屁股。
「痛死我了!宗凛,你这回打得太重了!」宓之嗷地一声就叫出来了。
宗凛现在这会儿是真想把她打得起不来。
宓之极为艰难地在他膝上调了个位置,把自己的屁股藏好。
她紧紧抱住宗凛的腰蹭蹭:「好啦好啦我知道啦,你还没说完,快回答我,你赌输了该怎么办,你不能死啊宗凛,你死了他们不会放过我和衡哥儿娘俩的。」
宗凛冷笑哼声:「挺好,不放过你那就一道下去做对鬼夫妻,老子在下头也不是弄不过崔审元,你和衡哥儿一样跟不了他。」
??
宓之抿唇无语,她觉得宗凛有时候是真有些莫名其妙。
怎么就能随时随地的想跟崔审元一较高低呢?
「为何不说话!」宗凛皱眉抿唇:「说话。」
「不知道说什么。」宓之老实回答。
宗凛又被气了一下,伸手就去捏宓之的脸。
使劲得要命,这真的很疼。
宓之叹口气,好好地,不知道怎么就发展成这样了。
她哄他:「我有个法子,即便咱们真死了他也找不过来。」
宗凛没说话。
但那眼神就是想叫宓之说说的意思。
「陵寝啊宗凛,百年后你把我关里头,他肯定找不过来。」宓之眼里笑眯眯地。
宗凛动作一顿,这一下,心里即使有再多的无语和无奈,此时都散了个干净。
他失笑出声:「三娘啊三娘,你这是见缝插针地叫我别死,你这野心不小,连死后葬陵寝都想上了。」
他搂住宓之的脖颈和膝窝,把人横抱起来往书房偏间去。
那儿有一处床榻。
把宓之放床上后宗凛也没走,还是盯着宓之看。
边看边摸宓之眼睛:「三娘方才说错一处。」
「赌赢便是三万兵马,顽疾尽消,可赌输了却不是我死。」
是有赌的成分在,但一同赌进去的不止薛家,还有代州其余大族。
人心是这个世上最难说清的东西,但有一点屡试不爽,无往不利。
利益,动人心。
「我从来就没打算日后与代州所有人为敌,代州也并非牢不可破铁网一张。」宗凛在宓之唇上亲了一口:「我若立世子,是捧代州,更是捧薛家。」
「所以最有可能对我下死手的也唯有薛家和薛家的拥趸,沈家不会,沈家并无兵权,楚家有,但楚家更无可能。」
「楚家在后宅也只有母亲膝下养着的四郎这一个优势,可我若立世子,法理已出,那他们唯一的优势也没了,如今臣服我是因我是楚家的外甥,有亲有恩有故,我必定会善待,可薛家呢?薛家若篡权,可会如我一般善待他们?」
「再有,薛家,我姑奶奶,她是继室,无亲生子,那到底是宗家的天下于她有利,还是薛家的天下于她有利,她敢赌薛敬山的良心?年纪大了,她合该有个数才对。」
宓之看着宗凛,他眼里闪着的兴味,实在吸引人:「所以若薛家有异动便有的是人为你阻拦,那倘若薛家野心尚不及此,安分助你,依旧照着他们原来的打算只想霸着代州该如何?」
这才是赌输真正的场面。
并不是宗凛死,而是薛家不上这个当,夺了天下之后只要求代州维持原样,霸据一方。
「到那时,我们的孩儿也该出生了。」
宗凛眼神幽暗,低头深吻下去:「会有不少人为了咱们的孩儿攻讦他们。」
什么都算进去,能算一个是一个。
她,他,孩子,妻妾,所有人。
兵马要,人心要,天下亦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