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室败亡,司州牧也算割据一州。
这回宗凛的人手也打听出来,司州牧这番对去邺京朝见一事没什么反应。
同样也是不去,但他甚至没找理由。
看起来好像并不服冯牧。
只不过这里头真假有待商榷,蕲云郡的事对于宗凛来说就是迫在眉睫了。
不管司州那边有没有横插一脚,他这回都会去。
但这是对于宗凛来说。
总体来看,这事在底下百姓眼中就是普通见了血的闹事。
无非就是太守受了重伤,但那又如何?这跟之前打仗那会儿的死伤肯定不能比。
所以,在没什么人在意的情况下,九月初,等众人看见宗凛的车马走进蕲云郡时,基本都吓了一跳。
这也正常,宗凛稳着这几州,让他们安生过活,百姓大都淳朴,心里对这样的人不自主就会添上一层膜拜感激,表现出来就是既崇拜又畏惧。
加之进城时宗凛的阵仗大得很,可不就吓到了。
宗凛此番来这儿,身边跟的武将不多,就杜魁和陆崇,其余跟来的都是淮南郡底下的官员。
曹太守这回就在。
蕲云郡的太守姓龚,下头回禀的人没夸张,鼻子确实是真没了半边,此刻脸被细麻布包了半圈,就露了需要的几个孔。
距离闹事那会儿已过去将近半月,这会儿他还是不能处理事务。
宗凛看过他后就直接去了府衙,有他的长史在是一样的。
至于那群闹事的读书人,如今都被关在了大牢严加看管。
宗凛没说要见动手砍人鼻子的那人,反倒先问了旁的。
「这一群人共计人数四十又三,可有领头的?」宗凛坐在上首,手上随意翻着卷轴。
赵长史点头:「有领头的,两人,说是结拜兄弟,大的那个前几年就闹过,那会儿正是省试的时候,他直接带着人往里头冲,把衙署闹得乌七八糟。」
「当时怎么处置的。」宗凛问道。
赵长史说起这个也有点无奈:「本来这种乱棍打死都无妨,但龚大人可怜他,就只是废了他科考的资格,最后打了十棍赶回老家。」
如今什么世道,你要闹,多的是法子让你有去无回,能这么按规矩的都少见。
但也就是这么按规矩,这才算结了仇。
闹事的多是苦读多年的贫苦读书人,来闹也是因为没保人无法再进一步省试,觉得不公正,想为自己讨说法。
但这一闹,科考资格一废,那往后怎么做都没用。
两个领头的,大的这个就是这般情况,但这人并不是动手砍人那个。
宗凛点点头,随后又问起另一个领头的。
「另一个只知道是他结拜弟弟,也是个读书人,再多的我们也没拷问出来。」赵长史解释。
宗凛闻言,抬头看他:「你上了重刑?」
赵长史一惊,连忙否认:「没有,没有!」
他跪在地上,脑门霎时起了细细密密的汗:「都督,小人怎敢对您的命令阳奉阴违啊?方才所说乃是在您命令下来之前的事,也不是重刑,就是……就是……上了夹板。」
这也算是老规矩,总不能来闹事的什么惩罚都没有,上夹板算轻的了。
宗凛抬手让他起来。
满屋子的人,有他带来的,还有蕲云郡本地的官员。
宗凛低眉,良久开口:「既有所求,我允他们便是,诸位都是一方父母官,也曾当过省试考官,你们就照着省试和发解试的题出,给他们四十来人考,也让我瞧瞧他们的本事够不够格来闹官府。」
在座众人或惊或疑或喜,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没人知道。
宗凛看着众人,点人:「赵长史继续管着府衙上下事务,曹太守和李长史,卢县令一道出题,不用出完整,半套足够,此番曹太守为主考官,负责一众事务,时间,就定在四日之后。」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一场闹事演变成了考试,但宗凛发话,在场的人都忙应下。
要紧事说完,事情便需要立刻去做。
众人起身,朝宗凛躬身拱手,接着就要退下往外走了。
也是此刻。
宗凛抬手,而后,身边的杜魁陆崇手持长枪笃地,兵器重砸地面的闷响传到门口,铁甲士兵直接拦下要离开的众人。
宗凛站起来,神色淡淡看着有些慌乱的众人。
他开口,嘴角也是此刻才有点笑意:「此处府衙极大,诸位与我难得共事,既有此缘分,我看就不必出门了,四日之后,待事情一了,我自会放你们去该去的地方。」
这变故来得突然,从寿定带来的官员还好,最紧张的是蕲云郡这边。
紧张也正常。
或是因为不了解宗凛的性子。
或是因为被此刻架势吓到。
更或是,因为心里有鬼。
「我宗凛说话算话,诸位不必慌乱,安心办差即可,我与你们同在。」宗凛安慰。
嗯,这不如不安慰。
府衙的护卫很快就全换成宗凛带来的人。
宗凛有吩咐,府衙里有狗洞的地方要尽数填好。
美其名曰为其修缮府衙。
再有便是将这几日府衙上空飞的鸟,尤其是鸽子都射杀。
美其名曰诸位大人辛苦,给各位大人补身子用。
第150章 口信儿
如此贴心的举措,诸位大人满不满意不知道,反正宗凛做得很尽心。
吃食不用担心,杜魁和陆崇每日亲自盯着,甚至当面试毒,保管他们死不了。
住宿更不用担心,府衙后头多的是空房,容纳几位官员而已,只是小事罢了。
宗凛这回就不单单只是为龚太守而来。
蕲云郡的人若到此时再看不清,那真就枉做这几年官了。
但如何惶恐只有他们自己心中知晓。
众人退下后,宗凛只留了曹太守。
「不必多礼,坐吧。」宗凛摆手:「叫你留下就为一事。」
曹太守神色一紧,拱手:「都督请吩咐。」
「谈不上吩咐,问话而已,我想问,若我今日对你并无特殊嘱咐,你可知卷案上的题该怎么出?」宗凛看他。
曹太守沉默。
揣摩上意嘛。
所有官场上混的人必修之功课。
宗凛这么直白问,也一样是给机会。
曹太守明白,所以才沉默。
半晌,他再次拱手:「回都督,您既说题要合省试与发解试,那属下以为,此举该是以省试题选材,以发解试题区分闹事之人。」
曹英节眉目低敛。
宗凛闻言看他,确实,确实是老泥鳅。
他点了点头:「说说看。」
「是。」
「属下以为,此番闹事,看似莽撞猝不及防,但实则,这两方都为您所需之人。」曹英节身子直起来。
「蕲云郡是豫州与司州相邻的边郡,龚太守已任近八年,民心虽说一般,但如今天下也难得有民心所向的太守,龚肃……」曹英节摇头:「他绝不算大恶之徒。」
「除此之外,最要紧的,便是此人为人长袖善舞,属下与他打过几次交道,性子好,挑不出错,跟老泥鳅一样的圆滑,所以,他与身边属官或其他同僚关系处的其实都不错。」
曹英节抚了抚胡须,叹声:「都督,咱们来此地,百姓还好,就是这府中上下官员……咱们若不为龚肃做主,只怕……蕲云郡官员的人心您便不好捏在手心里了。」
宗凛到底来的时间不长,即便来了,这些年也大多是在对王家作战,军心或许凝聚,但官府上的事就不好说了。
比起宗凛,人家底下熟识的肯定更愿意抱成一团。
久而久之,他们或许不闹,但也不好用,真到了关键时刻可能还得去防备,要处理起来还极为麻烦。
宗凛默然,明白曹英节这话没说错:「继续。」
曹英节点头。
「再有便是闹事之人,这个很明显,这些年,天下读书人因魏室昏庸而损了前程的不计其数,贫苦读书人天然就能站到一面。」
「今日之事若被有心人大肆宣扬,都督,恕属下妄言,这魏室昏庸的名声或许就得安在你头上了。」
到时候,原本该跟随魏朝一同消失的赐姓一事或许还得被拿来做文章。
曹英节这一番话,稳稳地踩到这番宗凛亲自跑一趟的原因上。
二择一,看似难以破局。
但曹英节看了一眼上首的人。
哪里不能破,四天后便破。
「属下说远了,此番出题,省试合格者,或可为都督所用,而发解试不合格者,如何能有资格说是读书人?」
「冒充读书人无故闹事,完全污了读书人风骨不说,还打杀官员。都督,属下认为,这些人,合该,处以斩刑。」
曹英节说这话时,脸上须髯随着微风飘了飘,面上不见没什么特别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