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夫人态度没什么不对,单纯是吩咐程昭做事,吩咐完了就一起出门。
程昭去门房上,把事情分派下去,指派得力的管事;太夫人和桓清棠乘坐小油车去丽景院,看望穆姜。
在门口,程昭办完了事预备回去,却瞧见了小厮南风出门。
「……你去何处?」程昭问牵马的南风。
南风才十二岁,堪堪比马高一点,而他牵了一匹骏马,程昭生怕他无法驾驭。
「去趟将军府,少夫人。」南风笑道。
他等程昭再问一句。
程昭只是叮嘱:「慢些。过街不能纵马,被官府拿住了没人保你,可记住了?」
闹市纵马是犯罪的,被抓了还要牵连主人家。
「是。少夫人,国公爷他……」
程昭转身回去了。
她没等南风说完。
南风:「……」
不是少夫人惹了国公爷吗?怎么她比国公爷还要生气?
南风挠挠头,想着大厨房管事妈妈特意给他碗底塞的大肉,他也不能得罪少夫人。
没少夫人特别关照,大厨房的妈妈凭什么给他加餐?没有少夫人首肯,他又怎么敢领国公爷不吃的份例晚膳?
在高门大宅里,最有油水的地方,人情最复杂、最擅长逢高踩低。而大厨房就是「油水衙门」之一。
南风才十二岁,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两件事,除了睡好就是吃饱。
吃饭天大。
他必须去趟将军府。
程昭吩咐完了,就在门房上的小楼厢房静坐。
两位管事跟她闲话。
都是说一些讨好巴结的话。
「您只管去忙,回头王太医来了,小人亲自领了他进去。」一位管事说。
程昭:「无妨,今日我只这一桩差事,我且等等。」
她不能叫太夫人抓了把柄。
太夫人可是特意叫了她去寿安院,慎重把差事交给她的。
她还问一桩人情往来:「福康长公主最近的宴请,咱们送了什么礼?」
从福康长公主,提到了国公府与靖南王府、庆安郡主府几处的交际。有些话,是不会写在账簿上的。
程昭带着目的问;管事的嘴紧,也是挑挑拣拣回答。
门房虽然归程昭管,程昭却没有拉拢到太多的亲信。因为她的人在内院,她的手没办法悄悄往外院伸。
而门房太重要了,它关乎一个家族的交际,用的管事全部都是太夫人心腹。
当初是周元慎和太夫人较量,太夫人妥协了,才把门房交给程昭管,管事们一直很提防她。
程昭也没想一口吃成胖子,她也是慢悠悠打听,旁敲侧击,不动声色。
四月天气温暖,管事的额角有了一层薄薄的汗。
程昭便明白,她是有了些威望,内外院都知道她有本事,管事的跟她说话特别警惕,紧张得出了汗。
「孙管事,您女儿嫁给了总管事的小儿子吧?」程昭突然问,「太夫人身边的孙妈妈,跟您好像是族亲。」
「是,少夫人消息灵通。 」孙管事笑道。
「你们都是清远侯府一脉出来的?」程昭又道,「是清远侯府的家生子么?」
孙管事:「在周家几十年了,我父母当年是太夫人的陪房。论起来,是周氏家生子,不是孙氏。」
「那的确与太夫人关系亲厚。」程昭笑道。
一副很尊重他、又高看他一眼的模样。
却把孙管事吓了个激灵:「不敢当,都是做下人的。」
「孙管事的确忠心耿耿。」程昭道,「您给我账簿,一直很清晰、很干净。」
干净,就是没交底。
孙管事的冷汗流淌到了鼻梁上:「账簿都是那样的,需得做得清清楚楚。」
程昭端起茶喝了口,没有继续问。
小厮进来通禀,说王太医到了。
程昭慢悠悠站起身,给了孙管事一个红封,里面有五十两的银票:「回头悄悄给王太医。他第一次登门,太夫人很器重他。」
孙管事应是。
程昭沿着抄手游廊走到了大门口,尚未迈过门槛,就与周元慎迎面碰上了。
周元慎着朝服,穿戴整齐,目光黢黑幽静,疏离冷峻。
「国公爷。」程昭给他行了敛衽礼。
「太医可到了?」他问。
程昭看向他身后,停靠了一辆马车,有位穿官服的太医下了马车:「已经到了。」
周元慎回头。
王太医瞧见了他,恭恭敬敬行礼:「太傅。」
周元慎应了:「有劳太医了。」
程昭便想,官场上用官位彼此称呼,而周元慎的三个官职中,两个是武职;太傅是他官职中最高、最体面的。
同侪们都叫他「周太傅」。
他们一同去了丽景院。
周元慎没进里卧,但丫鬟进去告诉了穆姜。
穆姜想要出来,却又不敢造次。
周元慎和程昭等在东次间;太夫人陪在里卧;太医进去后,桓清棠出来了。
她向周元慎见礼:「国公爷。」
「大嫂。」周元慎的脸色更冷,「穆姨娘怎样?」
在他口中,一直都是穆姨娘,从来没有亲切称呼,更别想让他叫「如夫人」。
穆姨娘这三个字,应该听着很顺耳吧?
桓清棠想着,瞥了眼程昭,又快速挪开目光:「脸色还好,可能是忧虑过重。太医还在请脉。」
周元慎微微颔首。
他不再说话。
有人端茶进来。
而后又有人端了点心。
她们进来后,立在旁边伺候,并没有出去。
是两个年轻美丽的女子,衣着华丽、戴着珠翠,不是普通丫鬟的装扮。
应该是太夫人赏赐的、放在丽景院,帮穆姜笼络国公爷的通房。
「皆有姿色,太夫人眼光不错。」程昭忍不住想。
第119章 周元慎动手打人
程昭没有顾盼。
她慢慢喝茶,目光不曾乱瞟。
她既没有去看周元慎此刻的表情,不知他是否得意;也没去看那两个丫鬟,虽然余光捕捉到她们俩时不时在偷窥他们。
她也没去看桓清棠。从哪个方面讲,国公爷与妻子、通房坐在这里,她都不该留下,偏偏她若无其事跟他们一起。
仿佛这张大床,也有她的一席之地。
程昭莫名觉得好笑。
她这婚姻不能深想,一想就很滑稽。
不过也挺有意思。
高门内的生活往往枯燥、寡淡,争斗令人烦躁。周家却多一些笑料。
要是周家失势,这些事被人肆意拿出去嚼舌根,可以受尽上百年的嘲笑。
程昭坐正,面无表情,直到丫鬟进来说:「王太医请完了脉,太夫人请国公爷。」
周元慎却转向了程昭:「你去请祖母和太医都出来说话。咱们全部挤进去,对穆姨娘不好。」
程昭:「……」
要么不回府,一回来就扔个烫手山芋给她。
不过再想想,这一屋子的女人,他是能吩咐寡嫂,还是能吩咐那两个通房?
只程昭可用。
程昭心里腹诽,面上却丝毫不迟疑。在他话音刚落时,便利落行礼:「是,国公爷。」
她出去了。
穆姜的里卧装饰特别考究,床与门口有一座黄杨木屏风。用材昂贵、屏风上的画也是出自名家之手。
程昭还记得,当初周元慎在秾华院过夜;而后为了「安抚」穆姜,特意送了她一座昂贵屏风,穆姜传得阖府皆知。
估计就是这一座了。
真是好东西,的确值得吹嘘。
绕过屏风,穆姜坐在床上,太夫人陪坐在床边;另有丫鬟婆子们站了半屋子;她不是千金小姐,诊脉的时候没有放下帐子,太医要望闻问切。
王太医已经收拾了行医箱,站在旁边恭候着。
程昭还闻到了一股子淡淡香气。
有点熟悉,又想不起在哪里闻到过。
「程氏,国公爷呢?」太夫人笑问。
程昭:「祖母,国公爷很担心如夫人,穿着朝服就来了。他今日在朝堂、衙门各处跑,怕身上气味熏了如夫人。他请太医出去说话。」
太夫人笑了笑:「国公爷总是很细心、体贴。」
她这么说着,看向穆姜。
穆姜明明可以接腔,体面说几句漂亮话,她却是变了脸。
她豁然站起身:「我要见三哥。」
两位嬷嬷急忙去按住她:「如夫人,您别激动,太医叫您静养。」
王太医也被她吓一跳:「如夫人,您得慢些。」
「我要见三哥!」穆姜提高了声音。
当着程昭、太夫人,以及外人王太医,她竟是丝毫不顾面子,大声叫嚷:「三哥,三哥!」
程昭:「……」
有时候她想,活得像穆姜这样自在,凡事不用过脑子,也很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