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春秋大梦就此破灭,变成了一个残废,这比死还要恐怖。随着他重伤,叛军士气大损,战事推进就容易多了。
程昭的儿子满两岁时,她接到了钦州密报,周元慎用了三个月时间,终于抓到了赫连玹。
可能再过两个月,战事就会结束。
程昭欣喜若狂。
她待要回信,有人悄悄来到了陈国公府。
程昭再也没想到,自己再次见到衔思,会是这种情况。
正值冬月,天寒地冻,身为婕妤的衔思跑出来,程昭一时都呆了。
「陛下暴毙,死在了荔景宫。吴昭仪派人送我出宫。如今谁继位、局势怎样,都得有个说法。我二人只能想到您。」衔思说。
程昭的心瞬间冰凉。
那些兴奋都不见了。
皇帝死了。
在这个时候,在平乱即将要胜利的时候。
他死了,对平乱的士气是极大损耗,估计连平乱的将军都会茫然。
皇帝没有成年的儿子了。他活着的两个儿子,一个七岁,一个五岁,都是孩子。
而这两个孩子,生母都低微,都是因为有了子嗣勉强封个婕妤。
朝廷依靠的,是门阀与世族。
往后怎么办谁又知道,该投靠谁?
衔思身为婕妤,她与吴昭仪都是周元慎安插进去的人,她们不仅替自己打算,也替周元慎谋算。
她冒险来见程昭。
程昭说:「娘娘先回宫,不要打草惊蛇,我立马去告诉我祖父!」
衔思颔首,再三道:「要快,我们能拖一时就是一时。宫里还有盛公公接应。」
程昭应了。
衔思离开后,程昭把孩子给了婆母,带着素月和秋白,从小路避开宵禁巡夜的人,去了程家。
她深夜来敲门,把父母吓得半死。
得知了实情,她父母脸色更难看了,半晌都没缓过来。
「叫祖父立刻进宫!联合荣王、郭太师,稳定局面。」程昭说。
该提防荣王和郭太师的。可此前必须先把局势稳定住,要扶持嗣皇帝登基。
这个嗣皇帝是谁扶持的,谁就能做主。
深夜寒彻入骨,程昭的父亲立马去敲门了;祖父带着父亲,去了宫门口。
盛公公接应了他们。
程家的总管事去告诉了荣王和郭太师。
荣王是亲王,郭太师是郭皇后的父亲,他们都有立场、却无筹码,只得听程昭的祖父吩咐。
丧钟敲响一百零八下时,把整个盛京城都惊醒了。
先皇驾崩,七岁的嗣皇帝继位。
陈国公府门口所有的灯笼、对联全部撤下,换上了素缟。
程昭苦笑:「赫连玹要是不拉拢程晁,再熬几个月,这会儿说不定他能反败为胜。」
先皇驾崩,周元慎这厢士气会低落,赫连玹那边胜利在望,说不定他能到京城。
哪怕打不过来,他另立朝廷也有更多拥趸了。
他就是没这个命。
先皇发丧、嗣皇帝登基,所有事都是程昭的祖父、父亲和荣王在办;郭太师有些力不从心。
这一日,盛京城的米价翻了一倍,百姓们都不安了。
周元慎彻底击垮赫连玹的叛军,是第三年的三月。
他班师回朝。
等他献俘后回府,程昭与婆母、周元祁和两岁半的孩子在门口等着他。
这次,程昭没哭。
经历了太多事,她只觉得活着就是大幸。
「靖安,叫爹爹。」程昭抱着孩子。
孩子像是与他天生就亲,亲亲热热喊:「爹爹。」
口齿清晰。
周元慎一向喜怒内敛,此刻眼眶红了,含混应了声,说不出话。
二夫人道:「你还不如孩子利索呢。」
说着,自己也滚落了眼泪。
一家团聚,阖府吃了顿饱饭;饭毕,程昭和周元慎回到了承明堂,孩子留在绛云院了。
夫妻再聚,一夜都没怎么睡。春日天气暖,程昭一身汗,连着洗了三次澡。
「……如今是祖父监国,荣王与郭太师辅佐?」周元慎问。
程昭点头:「是。」
「再也没想到,先皇是这样去的。什么病?」
「他一向疯疯癫癫,可能什么病都有点。幸亏两位吴太妃反应敏锐,我们才能捷足先登。」程昭说。
「两位吴太妃?」
「衔思说她不记得本家的姓了,吴昭仪叫她跟着她姓。宫里的娘娘都挪去了皇陵守孝,只郭太后和两位立功的吴太妃留下来了。」程昭说。
周元慎点点头:「她们俩的确机敏。」
「元慎,往后怎么办?」程昭问他。
周元慎:「我在钦州听说了你们家的秘密。」
程昭知道他说什么。
「我与程晁,都是吴郡程氏子嗣。」程昭说,「至于其他,都是误传。」
不管过往有什么恩怨,那是大人之间的事。程昭有族人,有父母,也有亲兄弟姊妹。
这是她的人生。
她已经选妥了,绝不更改。
「四哥他……」
「他不会想做皇帝,他也不适合做皇帝。」程昭笃定说。
她坚信,程晁与她选择一样。要不然,他也不会想去和赫连玹同归于尽。
周元慎抱紧了她。
平定钦州叛乱中,周元慎立了大功,他被封为兵马大元帅,统领天下军马。
等所有的叛军都归顺,连带着西南的小国都乞降,已经是三年多后,程昭的儿子快要满六岁。
这三年多,周元慎几乎不怎么落家。
程昭与他总有书信往来。
从赫连玹叛变到天下叛军归降,已经六年了。
这六年发生了很多事。
程昭的公爹在战场上受伤,回京休养。
婆母只感叹说:「好歹留了一条命。」
右腿也留了腿疾。
公爹婆母都看得开,说保命最要紧,腿疾没什么。上了年纪的人,本就会这里痛、那里伤的。
程昭依旧操持整个家。
也有噩耗:樊家的将军,就是婆母的二弟,一场战事中牺牲了。舅母闻讯哭晕过去。
婆母陪着抹了很多眼泪。
老太君出来主事,樊家井井有条。樊逍撑起了整个家,还时常照顾陈国公府。
「元慎、元谨都在战场。」二夫人有时候也会和程昭说,「我恨不能也去。」
程昭安抚她:「母亲,您去了我们怎么办?父亲也需要人照顾,他的腿还不便。」
「……真头疼。」二夫人说,「何时才能真正太平?」
程昭也不知道。
她只得转移话题,说再过两个月,靖安就要过六岁生辰了。
这是大事。
「元祁给他准备了不少的生辰礼。」程昭笑着告诉婆母。
二夫人就说:「做叔父的,应该多花点心思。若无战事,元祁也该议亲了。」
周元祁满了十五岁,个子很高,只是消瘦。
也不知他天生清瘦,还是这些年吃的饭都长个子去了,瞧着就是一杆竹子,细长单薄。
「若无战事,他也许不会这么瘦。」程昭说。
二夫人:「你是看着他长大的,比我还心疼他。你可别惯他。长个子瘦些怕什么?」
程昭失笑。
「这年景多少人饿死了。」二夫人又道。
程昭的笑意收敛。
她的心情瞬间沉重。
二夫人见自己说错了话,握住程昭的手:「会好的。」
程昭回握了她的:「是,会好的,母亲!」
她觉得自己很幸运。
程昭从未向她娘求问过她身世的真相,她不在乎,只因她有两位母亲。
二夫人待她,视如己出。
她们婆媳说完这句话没多久,就听到了天下归降的喜讯。
二夫人高兴极了。
「再休养三年,若天公作美,粮仓又该满了。」二夫人说。
程昭也说但愿。
但她心中不乐观。
叛乱结束了,可朝政呢?现在是程昭的祖父支撑整个朝廷,荣王辅佐他。
小皇帝不喜读书、不关心朝政。
程昭等着周元慎回来。
这年的冬月,周元慎凯旋。
程昭与孩子这次去城门口看他献俘。他端坐高马上,威风凛凛。
「娘,是我爹爹。」周靖安说。
程昭点点头。
她倏然想起了赐婚之初,二哥带着她去茶楼看周元慎。
那时候,他比现在倜傥英俊。
当时她想的是「这个人是我夫君」。
语气和此刻的周靖安很相似:很满意。
他们母子先回去了。
周元慎这次回来比较晚,因为宫廷赐宴了。
他没喝什么酒,宴席也是随着他的心意很快结束。
程昭与公婆、周元祁还有孩子在门口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