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间起居室,和普通的起居室一样,只是墙角的架子上不是放古董摆件,而是书。
半墙的书,有些还用绸布包裹着,很是珍贵的样子。
周元慎坐在临窗的炕上,前面炕几放着棋枰。
程昭又叫了声国公爷,看室内没有服侍的大丫鬟,就自己脱了斗篷挂起来,这才走过去坐下。
「……我听说祖母叫你管大厨房。」他说。
程昭:「是,祖母如此吩咐的,明日去接差事。」
「大厨房最近有些乱。」他道。
程昭坐正了:「还请国公爷明示,我正一头雾水,打算明日去了再慢慢摸索。有您引路,我可少走弯路了。」
周元慎抬眸看一眼她。
他眸光漆黑,这一眼似有寒芒。
他似乎不喜欢程昭的这套客气话。
程昭回以微笑,没有再开口。
周元慎收回目光:「下一盘。」
程昭道好。
他们俩一边下棋,周元慎一边把大厨房的「人事纠纷」告诉了程昭。
简单说来,太夫人的管事要「告老还乡」,他年纪大了,大夫人的人把持了局面;而太夫人和那位管事,都希望自己亲信去接手,偏偏无从插足。
太夫人想的办法,是引入第三方,把矛盾嫁接到大夫人和程昭身上 ,从而坐收渔利。
「……大伯母当家这么多年,也没太多的实权,一切还是祖母做主。」程昭说。
周元慎:「你明白就好。」
「您的意思呢?」程昭问,「您希望我怎么做?」
是帮太夫人,卖个人情,还是帮大夫人,打破太夫人对内宅的掌控?
「你独善其身。不要成为旁人的刀,也不要做靶子。」周元慎说。
程昭听这句话的意思是:往后国公府的管家权跟你无关,你没必要掺和。
他心中当家的女主人是谁?
想要兼祧的桓清棠,还是穆姜?
程昭觉得是桓清棠。
无论从哪方面讲,穆姜都不适合做国公府的女主人。
女主人不仅仅要持家,还要交际。穆姜不是高门贵女,很多诰命夫人看不起她,她无法融入。
一旦被排挤,会影响整个国公府。
桓清棠却不同,她和程昭一样出身书香门第,是功勋世族、高爵望族最体面的出身,她们走到哪里都有体面。
「是,妾身牢记。」程昭道。
周元慎又下了一子。
他们俩下棋很安静,有人敲院门的声音,程昭都能听到。
小厮去应门。
很快,小厮在门口说话:「国公爷,如夫人来了。」
程昭:「……」
周元慎放下棋子,没有交代程昭什么,他出去了。
程昭拿着棋子,心想她就在这里等着吗?
周元慎会亲自带穆姜进来吗?
片刻后,穆姜走了,周元慎回到了室内。
他看着棋枰,对程昭说:「继续吧。」
程昭:「……」
她没有再说什么。
这一局,程昭和周元慎都没有赢,走到了平局。
周元慎便说:「还有件事要同你说。」
程昭真是怕了他们说事情。
反正没有好事。
「您吩咐。」她道。
第019章 丈夫的体贴
周元慎告诉程昭,她中午可以歇在晨晖院。
「……上午要办差,下午亦然,午歇你回秾华院有些奔波。」周元慎神色仍是很冷淡,语气也谈不上多温和。
又补充,「若你愿意回去,也随你意。」
大夫人宋氏就住在承明堂,是管事们到她跟前回话,她理完事吃饭、歇息都不麻烦。
可程昭需得来回奔波。
入了冬,时常会下雪,哪怕有小油车,回去也麻烦。
「……是否打扰国公爷?」程昭问。
周元慎:「既然我提了,自不是客套话。」
「那多谢。」程昭说,「给我一间厢房即可。」
「东边的上房还有一间空着。」周元慎说。
程昭看一眼他。
原来,他不去秾华院,而是特意叫了她过来,是为了给她一处休息的地方。
「国公夫人」午歇时候来回奔波,下人们瞧见了少不得嘲笑,程昭便没了威望。
一旦无威望,管什么事都很难服众。
程昭接下了他的好意,又道:「您这边服侍的人拨一个给我用,还是我带一个自己的丫鬟过来?」
「午歇时候我不在。你自己带人来。」他道。
程昭道好。
她向他保证,绝不会乱看乱走,也不会把晨晖院弄脏;她的丫鬟也会忠心耿耿,绝不窥探国公爷的秘密。
周元慎没接她的话。
他站起身,领着程昭去东边的房间。
东边两间正房,靠外面那间也是个起居室,靠墙书架上全是书;另有一架子长刀。
里面是空置的房间,丢放了几样杂物。
周元慎对她道:「你明日午歇直接过来,南风会给你开门。」
就是说,他这边会安排妥当,不用程昭操心。
说妥之后,程昭才回了秾华院。
众人围上来,询问情况。
「国公爷怕下人们瞧不起‘国公夫人’,特意安排我在晨晖院午歇。他要说这件事,叫我亲自去看看院子更好,这才派人请我过去。」程昭道。
众人松了口气。
李妈妈便说:「国公爷有心了。他能想到这一层,委实不容易。」
程昭也挺意外的。
周元慎瞧着不像是很细致的性格。可能关乎国公府内宅管事权的变动,他格外关心吧。
国公府的家务事很复杂,周元慎还没有到彻底放手、让信任的人打理的时候。
晚夕,程昭还跟李妈妈单独说:「周家的爵产,估计也没到国公爷手里。」
婆母一直以为,长房把控爵产。
可听周元慎的口风,爵产牢牢掌握在太夫人手里,国公爷自己只是傀儡;而长房婆媳,不过是更高的管事而已。
大夫人宋氏肯定以为,她将来是女主人,跃跃欲试要夺权。趁着大厨房的总管事要「告老」,大夫人想要安排自己的人。
太夫人不同意,又不会明着打「内宅总管事」的脸,把程昭安插进去。
程昭这个「国公夫人」的诰命封号,在这个时候比较好用。
「……李妈妈,您还记得我小舅舅吗?」程昭问。
李妈妈:「怎突然提起了舅老爷?」
她脑子里还在想国公府的事。
「外祖父时常说,小舅舅是个离经叛道的人。不读书、不习武,天南海北瞎跑。
但我很喜欢听小舅舅说话。小舅舅曾经跟我说,皇帝也没什么,一样受制于人,无法随心所欲。
皇帝,无非是‘爵产’更丰厚的家主。有些时候,‘爵产’所得收益,皇帝不能乱动,他想要修个园子,御史恨不能撞死在大殿上。」
李妈妈胆战心惊:「轻声点。小祖宗,这也是你们能随便说的?」
「道理很对。」程昭说,「妈妈您想想,周家的内宅院,国公爷像不像一个新主,而太夫人是把控真正权力的‘太后’?」
门阀鼎盛的时候,皇帝还没有国公府的家主有钱、有权势。
先帝在世的时候,杀戮太重,门阀备受打压,皇帝继承了一副更轻松的担子,他才能有点实权。
这种局面,似乎正在失控。
程家肯跟周氏联姻,就是因为皇权在萧条凋零,清贵门庭要更有实权的依靠。
周家的太夫人,可不仅仅是家里能做主的人。
朝局上,她也能说得上话。
「国公爷和太夫人,似乎一直都在斗。」程昭道。
李妈妈:「……太夫人年纪大了,孙儿又承爵了,还不肯放权,图些什么?」
程昭:「我若是上了年纪,我也不会放权。不把权势握在手里,等着看儿孙们的脸色么?」
「儿孙自当敬重老祖母。」
「无钱无权的老祖宗,靠什么得敬意?儿孙的良心?孩子们是最没良心的。」程昭说。
李妈妈:「……」
她都不知道程昭到底站太夫人那边,还是站国公爷这边。
怎么她好像对谁的处境都能理解?
「……您怎么担心得胡言乱语了?」李妈妈无奈道。
程昭失笑。
她只是觉得国公府局势复杂。
跟朝局一样,如今的局面是一团糟。
周元慎不是长房嫡子,他可能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承爵。
可既然爵位给了他,与爵位对应的爵产不给他,无非是蔑视他这个人的尊严。
二夫人都想住承明堂了,何况周元慎本人?
程昭能理解。她嫁入了周氏,占据了国公爷正妻的地位,如果一直不给她诰命,她也会意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