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二夫人余光瞧见了旁边静坐的儿媳妇,想到她那些说话的技巧、言语的姿态。
小鬼难缠,二夫人可以去跟太夫人、大嫂较劲,何必在一个有点善意的管事婆子跟前说三道四,表达她对婆婆和妯娌的不满?
她非要这样,别说婆母、妯娌不敬她,管事婆子也看轻她。
二夫人在程昭身上,真是学到了很多道理。
有些道理甚至很浅显,她以前愣是不明白,也不怪她处处吃亏。
「……我真没留心。幸而有您老人家提点。」二夫人笑道,「杭稠妆花的料子好,我要这几种。」
她指了几样。
针线房的婆子又拿了另一本,给程昭挑选。
她选的时候,另有两位绣娘给二夫人量尺寸。
程昭的也索性在这里定了,没有特意去秾华院。
忙好了,二夫人叫樊妈妈送她们,每个人都打赏了一个红封,里面装着一个银锭子。
「齐妈妈,您刚刚在二夫人跟前说话,真是吓了我。她不太识好歹,要是她听了您的话闹腾,大夫人要骂您挑拨。」一位绣娘说。
齐妈妈笑道:「那不至于,三少夫人坐在那里。她知轻重。二夫人还赏了咱们,不会闹的。」
「是,我也捏把汗,不过二夫人的确是转了性子,沉稳得多。」另一位绣娘说。
二房眼瞧着好起来了。
不单单是三少夫人能干,还因为二夫人长进。
和她们婆媳相比,大夫人宋氏最近办事越发暴躁;而大少夫人阴沉沉的,好像一副老谋深算的模样。
当家人的和善温柔,她们婆媳都是伪装出来的,而且装得叫人看明白。
太假了,面具似随时要破裂般。
「太夫人真应该把家给二房婆媳。」绣娘说。
齐妈妈叹气:「太夫人是活菩萨,她哪里管得了?」
太夫人的宽和、慈善,倒是一如既往,她老人家对下人、对儿孙,都是极其慷慨又怜悯的。
男人们的秋衣,是在外院选料子、量尺寸的。
周元慎这日回秾华院比较晚,也是因这桩事在外院耽误了片刻。
不过,桃子和樱桃先送了进来。
程昭来了癸水,胃口有点闷,正好想吃酸甜口的果子开开胃。
「……绛云院送了吗?」程昭问送进来的小厮南风。
南风:「没。」
程昭:「……」
养儿子到底有什么用?世俗上儿子继承爵位,老封君的前途要靠儿子,除此之外真是毫无意义。
程昭忙叫人分出一半,送去了绛云院。
二夫人那边回赠了点心。
李妈妈洗了樱桃,程昭坐在临窗大炕上看门房上的账册,一边翻一边吃,很快一碟子就见了底。
吃开了胃,等周元慎进来时,她已经饥肠辘辘。
周元慎却不是自己一个人来的。
他身后跟着两名粗使婆子,以及小厮南风。
每个人怀里抱着几匹布。
程昭一眼扫到了淡紫色的,像吴郡的布,她被弄脏的那件褂子一样的布料。
她愣了愣。
李妈妈等人也微讶。
「放东次间的炕上。」李妈妈指挥婆子们。
颜色繁盛堆了一炕,秾华院等几个大丫鬟都过来瞧,婆子们还立在旁边没走。
「……你们说的那个作坊,今年最好的布料,我选了十匹。」周元慎表情淡,「你看看可喜欢?」
程昭:「……」
她压着内心的欢喜,维持表面上的端方姿态,「你派人去吴郡买的?」
「是。」周元慎说,「今年新蚕丝上了,最好的一批料子。我才知晓,吴郡进贡的料子也是出自那家作坊。」
「我二嫂是融安大长公主的孙女。虽然大长公主已经过世,殷家在吴郡仍有势力,作坊会把最好的先给他们挑。」程昭说。
又翻了翻放在炕上的料子,「他们没有糊弄你,这批料子的确很好。」
「你喜欢就行。」周元慎说。
「这是赔礼?」程昭打趣他。
周元慎静静看着她,没有多余表情,却在满屋子服侍的人面前,凑近她,几乎和她耳语:「我那晚亲了你,已经赔罪了。」
程昭倏地红了脸。
她很清晰感受到一阵热浪蓬上来,火辣辣的。
她也不顾满屋子人,狠狠瞪一眼他。
他站直了,黑眸幽静、明亮:「这是送给国公夫人的礼物。礼轻,国公夫人不要嫌弃。」
程昭:「……」
得寸进尺的男人。
不仅不敬她了,还调戏她!
程昭不知自己的战场到底在哪里溃败。反正她现在是节节败退,丢城失地。
他像是找到了拿捏她的诀窍,而程昭尚未寻到他弱点。
他太会装腔作势了;又因为他的性格和程昭的爹有点像,程昭心里是怯这种人的。
她还没有强大。
程昭没把四哥打服,也没把周元慎制住,她内心气急败坏了,很想去跟祖父告状、撒泼。
可如此一来,威望又减一层,永无翻身可能。故而她只是咬牙切齿狞笑:「多谢国公爷了。」
一旁的李妈妈忍不住笑了。
「先放着吧。」程昭道,「明早再分。」
服侍的人退出去。
回到了里卧,程昭不肯搭理周元慎。
周元慎问她:「又恼了?」
程昭一时上不得,又下不得。
又恼了,好像在说她又耍小孩子脾气。
可不恼,他会更加贪婪。
「周元慎,你这个人,你方才竟说胡话!」程昭实在忍不住,在他肩头捶了一下。
周元慎搂住了她。
程昭跌入他怀里,顺势又捶了他两下,勉强出气。
「程昭,你若是不恼了,也亲亲我。」他说。
程昭大惊失色:「你疯了?」
第145章 通房不安分
程昭吓得变了脸。
她绝不会做那种事!
哪怕她得到极致的欢愉,在她看来都是非常卑贱的——周元慎愿意主动,那是他的想法,程昭搞不懂他。
她没求过他那样的……
周元慎似愣了下。
他唇角微弯,破天荒有了点笑模样:「你吻吻我。」
他指了指自己的唇。
程昭:「……」
她沉默了片刻,又捶了他两下:「周元慎!」
周元慎的眼睛微弯:「你自己乱想,却又怪我。」
他轻轻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洗漱后上了床,程昭背对着他,把自己裹进了被子里。
初夏的夜有点暖和,被子只需要盖一半,她裹得太严实了,有点热。
周元慎罩好了灯罩,安静躺着。
程昭捂了一会儿,差点淌汗,她悄悄把脚伸出来乘凉。
周元慎:「……」
她很多时候是个大人,行事沉稳干练;偶尔也有点孩子气。这点罕见的稚气,格外珍稀、可爱。
周元慎没动,不惊动她了。
一夜无话。
翌日早起时,程昭先去了绛云院请安,再去承明堂。
半下午理事结束,她回到了秾华院,开始分派这些绸缎。
「就说是吴郡的料子,这两匹浅蓝色的给祖母;这一匹给大伯母,这匹给大嫂。」她吩咐丫鬟。
又道,「剩下六匹,咱们和绛云院平分。」
还说,「这匹宝蓝色好看,可以给元祁做衣裳。留在我的份例里,给元祁那边送过去。」
众人应是。
料子送出去后,寿安院回了程昭两支金镶红宝的簪子;大夫人和桓清棠那边回了点心。
二夫人叫了程昭去,也把自己库房一些昂贵布料寻出来,叫程昭也选几匹。
「我的布料用不完。」程昭说。
「礼尚往来。丫鬟仆妇看着,你得选两匹。」二夫人道。
程昭失笑:「母亲,您学得虚伪了。」
二夫人:「……那两个臭小子打趣我,你也学坏了。」
又感叹,「我以前总想着婆母妯娌,谁不知道谁,装什么?却忘记了这是一大家子人过日子。
婆母妯娌明白又如何?仆妇、丫鬟又是另一番说辞。那些虚伪客套,就是做给人瞧的。」
「是,母亲顿悟了。」程昭说。
二夫人又夸她送过来的樱桃和桃子好吃。
傍晚,男人们回了内院。
一家五口用了晚膳。
二夫人突然说:「六月是昭昭生辰。嫁到咱们家第一个生辰,得热闹些。」
二老爷和周元祁看向程昭。
「昭昭是哪一日生辰?」二老爷问。
周元慎答:「六月十二。」
众人看向他。
「大姨姐告诉我的。」周元慎说。
程昭点点头:「是,我跟我大姐姐同一日生辰。」
又说,「一般而言,到了十二日都入伏了,一年中最热的时候。我不太喜欢办生辰宴,遭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