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谢过王大妈,换上一身干净的白色连衣裙,长发高高扎成马尾,拎着小坤包往食品厂而去。
另一边,元无咎已经到了食品厂食堂前。
风雨动荡的日子已经在去年彻底结束,哪怕如今人们依旧小心翼翼生怕旧事重演,可气氛终究和从前不一样。
食堂虽未张灯结彩,却也挂了红布,人声鼎沸,喜气喧天。
客人们见主任的副市长父亲竟然亲自出门迎接,都以为来的是什么大人物。
结果走进来的,却是个极其年轻的男人。
虽然他一看就不是一般人,但他们没在江城听说过啊!
元无咎伸手从元衡手里接过一套绸缎被面,递给新郎。
大红龙凤,牡丹缠枝,是这年月顶顶贵重的厚礼,唯有至亲长辈才舍得送。
别看元无咎年纪和新郎相仿,可他地位高,辈分大,还真就是以长辈身份出席的。
新郎对他很是敬畏,再加上这般厚礼,脸上立刻堆满笑意,毕恭毕敬将人迎了进去。
被请到主席上落座,元无咎无视周围一道道好奇又忌惮的打量目光,眸光清淡扫过全场,便任由元家族人围上来搭话。
“这是谁?看着挺不一般啊,我怎么觉得元副市长对他那么恭敬呢?”
“肯定不是江城人,真有这号人物,早就传遍了。”
“八成是京市来的,你看那一身气派,绝对是大领导家的公子,不然怎么能坐主位?”
男人们议论他的身份,女人们也盯着这难得一见的新面孔凑头闲聊。
“这么年轻,也不知道结婚了没有?可惜我侄女今天没来,不然就介绍一下了。”
“你侄女是不错,可也得看门当户对吧?这小伙子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
“妈呀这长得也太好了,谁站他旁边都被衬得灰头土脸,谁敢找这样的对象啊!”
元家人本以为,向来不爱参加婚宴的族长露个面就会离开,没料到他竟安安稳稳坐到了宴席结束。
元副市长父子俩只觉得族长给足了颜面,再加上今天是家里大喜,整个人都红光满面,意气风发。
“小扬,你们厂长怎么没来?”
一位年长的元家人见自家晚辈的直属领导缺席,未免有些不给面子,不悦发问。
提到这事,新郎元扬满脸的喜气瞬间僵了。
换做别人问他,他说不定就翻脸了,可长辈开口,也只能如实回答。
“厂里有家今天办白事,厂长去那边了。”
“你跟那家不对付?”
元扬毫不避讳,直接点头。
“老对头了。”
准确说,是从他进厂就和对方明争暗斗。
他父亲是副市长,对方长辈是厂长,根基深厚。
县官不如现管,两人一直斗得旗鼓相当,不分上下。
前阵子周家最有分量的老厂长去世,他还偷偷不地道的幸灾乐祸了一瞬。
过后才反应过来,周厂长出殡的日子,偏偏和他婚礼撞在同一天。日子都是早早定好的,改都改不了。
而且自古以来,都是红事给白事让道。只听过守孝推迟婚礼,没听说谁家结婚,拦着人家出殡的道理。
元扬只能默默咬牙,心里暗骂,周家果然和他天生犯冲,处处不对付。
小辈之间的争斗,在长辈们眼里根本不算事,就连元副市长都没掺和。
今天到场有头有脸的人物足够多,一个新上任的食品厂厂长,还入不了他们的眼。
等客人走得差不多,元家人才簇拥着元无咎往外走。
刚走到食品厂大门口,另一条路上,迎面走来一群穿着素净的人。
一边红火热闹,一边素白哀凉。
人群最前面,与周家长子并肩而行的,正是岁欢。
她一眼就撞进元无咎望向她的目光里。
他本就站在中央,容貌气质又太突出,哪怕在一片红衣喜庆里,也耀眼到让人无法忽视。
可岁欢只淡淡看了他一眼,便面无表情移开视线。
周家人满心哀戚,也无心寒暄。对面越是喜气洋洋,越显得他们凄凉刺目。
两方人马擦肩而过,形同陌路。
元衡见岁欢这态度,想起刚才元扬说的竞争对手,瞬间了然。
云同志这是站到对立阵营,要和他们断交了啊!
他眉头一皱,下意识看向族长。
只见元无咎垂着眼帘,表情淡漠,抬手缓缓按揉着掌心。
凭借这几年待在族长身边的熟悉,元衡知道他心情极差。
“小宝,你这次是玩欲擒故纵对吧?”
岁欢也感受到了那一瞬间沉下去的视线,却否定了大宝的猜测。
“不是,我只是避讳红白撞煞。老话说红遇白,喜转泣。白遇红,丧更丧。
他们是破四旧了,我可没有。”
第668章 故去白月光的亲孙女(15)
周玉堂将岁欢送到门口,眼眶通红,神色已勉强平复。
“爷爷留了东西给你,今天人多不方便,明天我给你送去?”
“我能问下是什么东西吗?”
他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真切柔和的笑。
“是给你准备的嫁妆。”
岁欢摇头,“我不能要,能送周爷爷最后一程我就已经安心了,其他的东西,都不是我该拿的。”
她语气坚定,眼神坦荡,没有半分贪婪。
周玉堂心里酸涩之余,又多了几分宽慰。
至少爷爷没疼错人。
起初他不是不怨的,不明白多年没怎么见面的故人而已,怎么就让爷爷牵挂到这种地步。
可老爷子临走之前一遍遍念叨着从前,周玉堂便再也怨不起来了。
更何况老爷子这几年身体本就不太好,所以才经不住刺激。
“那挑一样吧,只挑一样,留个纪念。”
不是不想完成爷爷的遗言,可他今早见识了岁欢伶牙俐齿,舌战群儒,把那些多事碎嘴的亲戚怼得抬不起头的样子。
还是少惹她吧。
再说也不是多值钱的东西,等她结婚那天,他换成厚礼随礼也是一样的。
“好吧,我明天正好要来食品厂办事,还是我过来找你吧。”
“行,那你明天直接到生产部找我。”
岁欢刚转身,又被他从身后叫住。
“欢欢等一下,差点忘了,这个你拿回去吃。”
在江城,把祭拜后的供品拿回去,叫吃福根,吃福食。是承接先人庇佑,把福气带回家的吉利事。
周玉堂觉得老爷子肯定惦记着岁欢,便特意留给她的,诚心想让她带回去。
这一次岁欢没有推拒,很痛快地伸手接了过来。
走出几米远,回头见周玉堂还站在原地目送她,她扬起手挥了挥。
“周大哥回去吧,我明天来找你!”
“我等你!”
周玉堂也朝她挥了挥手,这才慢慢转身进了食品厂家属院。
马路对面,黑色轿车静静停在路边。
元无咎看着两人道别,他身姿端正,神情清浅。
没有一丝戾气,更没有半分不悦,安静得像一汪深潭,看着再平和不过。
“这男的可真磨叽,道个别说这么半天。”
元衡自从纠正了自己的态度,就已经把岁欢当成朋友了。
忽然发现认可的朋友是敌方阵营,他心里又别扭又不舒服,这才忍不住背后说了周玉堂的坏话。
说完赶紧抿住嘴,小心翼翼看向族长,生怕被训斥。
可元无咎连眼神都没动一下,仿佛没听见,只是安静地看着对面的身影。
直到岁欢独自走在路上,元无咎才吩咐。
“开车。”
轿车平稳无声地追了上去,轻轻按了一声喇叭。
车窗摇下,露出男人那张玉一般的面容。
“岁岁,我送你回去。”
岁欢停住脚步,看上去像是在思考。
元无咎见她没立刻应声,推开车门下了车,挡住车门,低低喊了一声。
“岁岁。”
他和元衡都以为,岁欢是要疏远他们,要划清界限。可下一秒,却见岁欢弯腰干脆地上了车。
元无咎淡淡扫了一眼食品厂家属院的方向,随后坐进车里,让司机开车。
他指尖碰了碰岁欢手边的饭盒,微凉。
“这个凉了不能吃,我带你去吃饭。”
周玉堂给岁欢的是饺子,他家祖籍是北方人,供品才会准备饺子,凉了确实没有热的时候好吃。
岁欢无所谓地点头,元无咎跟司机说了个地址。
今年还没完全开放私营,但永远不缺做生意的人,也不知道他才来江城一天,是怎么找到的这种隐秘的地方。
看出她眼里的疑惑,他解释了下,“家里人开的。”
“小叔公!”
中年男人连忙迎出来,年纪看着能当元无咎长辈,语气却格外恭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