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自己为名的恋爱_A殿【完结】(129)

  “那你应该知道,我已经十几年不参加任何演出。”

  “知道。”

  “更不参加所谓文旅活动。”

  “知道。”

  “那你今天来,是觉得自己能改变我的原则?”

  祝眠生停了一下。

  “不是。”

  沈闻秋看着他。

  “原则不该被改变。”祝眠生说,“我只希望您在作出判断时,依据的是盛夏村本身,而不是您过去见过的那些包装。”

  屋里安静了几秒。

  沈闻秋把目光转向禾穗。

  “你从进来就一直在看那架琴。”

  禾穗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自己,手指轻轻收了下,“抱歉。”

  “不用抱歉。”沈闻秋问她:“你看见什么了?”

  她抬头,再次看向那间琴房。

  一架黑色三角钢琴靠着长窗,琴盖半开着,谱架上摊着几页手写旋律。琴身擦得很干净,旁边有双软底拖鞋,一杯茶像是被人顺手搁在木几上,靠窗的矮柜上有只陶碗,碗里放着收集起来的落叶。

  窗外树影浮在琴盖上,随着风慢慢移动。

  那是沈闻秋在国际上获得大奖时所演奏的钢琴,这架钢琴的价值一度被炒到千万。曾有展厅想将它供起来,将它作为华人站上世界音乐殿堂的丰碑,但被沈先生拒绝了。

  如今,那架钢琴就这样,和植物、茶杯、雨后的树影,一起待在这间屋子里。

  “我看见它,没有离开生活。”禾穗说。

  沈闻秋眉梢微动。

  “它更像是您日子里的一件器物,很重要,但不需要被人围观。”说这话时,禾穗的目光还停留在那架钢琴上。

  沈闻秋没有说话。

  窗外有水从屋檐滴下来,落进院里的陶缸,很轻的一声。

  而后下起雨。

  过了会儿,他问:“那你觉得,音乐到了你们村会先落在什么地方?”

  禾穗低头看了一眼她准备的资料,其中一部分是记录盛夏村日常的照片,村里的团膳宴,金山面馆的料理,女子诗社的读诗画面,还有希希在草地上晒太阳的样子。

  “可能不会先落在舞台上。”她这样说道。

  沈闻秋看着她。

  “我不知道音乐到盛夏村以后,会变成什么样,也许不是一场演出,也许只是一段被采集的风声,一次在田边的试音,或者让某个孩子第一次知道,钢琴不只存在于城市剧院里。”

  “它应该会落在喜欢它的人身上,”禾穗说,“在这世上,可能不是每个人都懂钢琴,也不是每个人都买得起剧院的票,但有些人,一辈子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听。音乐,可以在任何人身上、任何地点发生,”

  “村里的那些人也是一样,他们可能没有系统学过音乐,但他们会在田里劳作时哼着歌,风起时唱得辽阔,落雨时唱得轻快,有些就是随口现编的调子,没人将他们记录下来,只是单纯的喜欢。坚持用老手艺织布的嬢嬢们,用花木槌敲牛筋弦,她们觉得那些声音好听,就边纺布边跟着手里的节奏唱民歌儿,簸箕里装了豆子,会像沙球那样发出沙响,院里晒草帘或棉被,婶子们要拍尘,她们就把它们当手鼓,村里的娃娃常常就在自家小院里学会了节奏。”

  “所以我想,如果音乐来到了那里,它不一定非要出现在舞台中央,它可以和生活、自然的声音彼此靠近。”

  她说完,轻轻把一只白色 U 盘放在茶几上。

  “这是我自己做的播客,大多数是和村里人的对话,我们很冒昧地邀请您,不是希望您替盛夏村代言,也不是请您证明它的好,如果您愿意,在做决定前,可以先听听它。”

  沈闻秋看着那只U 盘。

  朴素的外壳,标签是手写的,字迹很漂亮。

  “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很会讲故事,”沈闻秋说,“故事讲得好,事情就容易变得好看。好看的东西多半危险,因为它太容易被拿去卖。”

  禾穗点头:“所以我们也会留下不好看的部分。”

  “比如?”

  “比如村里的老屋修起来很麻烦,墙体潮,虫蛀的梁不能为了看起来漂亮就拆掉,有的地方要留给动物们繁衍和栖息,不可能全部现代化,自然有些路修不过去,可能看起来会很原始,农忙时,村民们要在田野里撒种、收割,过正常的生活,未必有时间专门招待游客,盛夏村不可能一年四季都保持‘好看’,也不会为了让外人方便就牺牲掉动物,变得精致。”

  禾穗看向那架琴。

  “我想,音乐也不是因为每个音都完美才成立,停顿、错位、回不去的音节,恰恰让它离人更近,盛夏村也是这样。如果我们把所有不够好看的地方都擦掉,那它就只剩一个虚假的壳,反而失掉了原有的特色。”

  沈闻秋沉默很久。

  “听说你是名作家?”

  “……算是,”禾穗说,“过去有段时间总是写不出让自己满意的文字,现在正在努力变好。”

  “所以,是盛夏村改变了你?”

  禾穗看着沈先生点了点头。

  这次,对方把那只 U 盘拿了起来。

  “你们很好。”他说,“爱德华的学生有执行力、有边界,这位禾小姐也有很难得的艺术感受力,现在愿意沉心做事的年轻人,已经不多了。”

  他话锋停住。

  “但我还是不能答应你们。”

  沈闻秋望着窗外的树影。

  “我不是厌倦演出,我是厌倦音乐被资本装进价格、座次、掌声和商业广告里。许多么司找过我,说尊重艺术,说文化传播,说让更多人听见,最后都绕回同一件事:谁买单,谁坐前排,谁站在海报中央。”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怨气,只有一种走了多年后看破规则的无奈。

  “我不是不相信你们今天来的诚意,相反,你们准备得比很多人更有诚意,但我不喜欢把自己的音乐放到赌桌上。谁能保证初心不变?你们现在不为名利,三年后呢?村子火起来以后呢?资本进来以后呢?掌声多了以后呢?”

  祝眠生说:“没有人能保证永远不变。”

  沈闻秋看向他:“所以?”

  “所以我们会把制度做在前面。”祝眠生说,“人会动摇,但规则至少能在动摇时成为约束,作品版权、商业边界、游客限流、村民收益、公共空间使用权,这些都需要提前写清楚,盛夏村不能靠某一个人的道德感维持干净,它得有自我修正的结构。”

  沈闻秋眼里划过一丝很淡的赞许。

  祝眠生继续:“艺术节不是一场热闹。热闹退了,村民还要在这里生活、种地、过冬,我们做这件事,是希望文化能长进村庄的骨骼,而不是把村庄推上一个短暂的舞台。”

  屋子再次静了下来。

  过了会儿,沈闻秋说:“你让我想起爱德华年轻的时候。那时候他也觉得一套好的系统能抵抗很多东西。”

  “后来呢?”

  沈闻秋笑了笑,“后来他发现,最难防的不是规则外的人,是规则里的人忽然觉得自己能够破一次例。”

  这句话落下时,窗外的雨声停了。

  沈闻秋把项目书放回桌上。

  “今天的一小时,已经超时了,抱歉,我不能加入你们的驻村计划,如果你们打算在沪城多待几天,欢迎随时来我家里吃饭,不谈演出,谈音乐,谈村子,或者谈一道美食,都可以。”

  他看向禾穗:“你的播客我会听。”

  “谢谢。”禾穗站起身。

  她知道,沈闻秋的拒绝并不是轻慢,而是他的原则不会为了让谁满意而妥协。

  走到门口时,沈闻秋忽然开口。

  “禾小姐。”

  禾穗回过头。

  “你刚才说,音乐不一定要落在舞台上。”他顿了顿,“这句话我会记得。”

  ***

  从沈家出来,院里的薄荷气味被雨水洗得更清。

  祝眠生和禾穗走到车边,两人都没有说话。

  直到车门打开,禾穗才出声:“我们算不算失败了?”

  祝眠生把文件袋放进后座,“有一半的概率。”

  “可是,沈先生已经拒绝了我们。”

  “他是拒绝了被商品化,”祝眠生将车门合上,“但他收下了你准备的U盘,还邀请我们再来坐坐,沈先生这样的人,不会把客套话浪费在不感兴趣的人身上。”

  禾穗看着他。

  “你这算安慰我嘛?”

  祝眠生绕过车身,走向她那侧,替她拉开副驾的门,“这是,项目复盘。”

  禾穗笑了笑,她坐进副驾,系上安全带后,手机再次震了震。

  同学群里已经热闹起来,有人发来低飞滚上果岭的现场照片,也有人说自己还堵在路上,正赶过来。禾穗昨晚给林苒的信息,依旧没有回音。

  祝眠生看到手机新弹出的消息,上车后对禾穗说:“下午拜访书画家时穆清老先生的计划,改到了明天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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