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眠生安静地听完,然后真诚地表达:“爱德华,很感谢你的信任,真的。”
他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有一瞬间飘向了窗外。窗外是盛夏村的夜,没有路灯,没有霓虹,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和头顶一片干净得令人心悸的星空。
“实现个人品牌也曾是我的梦想,但不是现在,现在这个节点,我不能离开盛夏村。”他开口的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盛夏券的跨村流通协议,下个月要跟另外两个村子正式签约,技能交换平台的二期功能正在测试,村民的培训还没做完。”
“我现在在做的,不是走出去,而是让人留下来,盛夏券的体系,下一步将连接周边的几个姊妹村,让每个村子根据自己特色开发不同的技能交换模块,我们会跟镇政府谈,把部分公共服务纳入这个体系。今年年底,我们的农产品溯源和有机认证就能完成,过了这一轮,村里的农产才能真正打进城市的有机市场,到时候购买盛夏村商品的人扫一个码,就能让每一个入口的东西追本溯源。我想要的,不是把盛夏村的经验形成为我个人背书的文字报告,而是让这片土地本身成为一块磁铁。”
“看看你,”爱德华似乎并不讶异,也没生气:“还有谁比我更了解你吗,我怎么会在这个关键节点为难我最爱的学生,我只是开个玩笑。我还是那句话,任何技术和资金上的支持,我都不会吝啬。”
“谢谢,”祝眠生似乎松了口气。
“但是,”爱德华及时补充:“关于这个课题的线上分享,你不能缺席,不用出差,你只需要对着屏幕那头的澳洲学生展示你英俊的帅脸就可以了。”
祝眠生点点头,“那我就不和他们聊报告了,视频一小时,课时费记得照付。”
“没问题,你只要不觉得缺德就行,”爱德华小声说:“对了,别提我是你的老师。”
祝眠生哈哈大笑。
“我会穿着胸口写着爱德华名字的logo上课的。”祝眠生眨眨眼。
爱德华笑得更大声。
“对啦!前天,我在多伦多开会时,你猜我遇到了谁?”
“谁?”
“陈思语,我确定你一定听过这个名字。”爱德华给他介绍:“之前在扎哈的事务所做过三年,现在回悉尼开创了个人品牌‘奥本’,今年三十一岁,单身。上个月她参加我评审的那个项目,拿了最高分,那姑娘,用你们中国话说,才华横溢,而且人长得非常漂亮,我在想,这或许是段现成的缘分。”
“爱德华,”祝眠生无奈道:“你什么时候改行当媒人了?”
“我一直都想,可你不给我机会。”爱德华饶有兴致地继续:“她还是你在澳洲留学的学妹,我跟她提起了你,她说你们曾在纽约的设计大赛上交锋过,你当时给她留下的印象很深,眠,相信我的直觉,她对你很感兴趣——”
“爱德华,”祝眠生有些无奈地叫了他一声。
“你听我说完,”爱德华不为所动:“我打算安排你们认识一下,视频也行。”
“我有喜欢的人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
屏幕那边安静了一拍。
爱德华的表情从意外到玩味,最后定格在一种老练的审视上,“你不会是为了拒绝我,临时虚构了个人吧?”
“不是。”祝眠生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但眼神有了变化,是想起某个人时特有的温度。
“哦?”爱德华的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调侃,换上了一种老友之间才会有的、不带任何评判的倾听姿态,“她是谁?”
爱德华忽然八卦起来:“她多大了?哪里人?做什么的?”
“你要帮我背调吗?”
“我只是很好奇,你的女朋友究竟......那个中国成语怎么说来着,”爱德华用蹩脚的发音挤了四个字:“何、许、人、也?”
祝眠生笑了笑,语气温和地说:“她还不是我的女朋友。”
爱德华连说了数个NO,“眠,我相信我的眼光,你是个执行力很强的行动派,没有任何事会让你举棋不定,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是不是你还没有跟她表白?”
“工作和感情,不一样。”祝眠生平静地说,“工作我可以全力以赴,因为变量是可控的,市场、技术、团队,每一环都可以用理性去推演,但感情不是,感情里有太多的因素不受掌控,也不是我想去做,就一定能拿到好的结果。”
“你在害怕?”
窗外的蛙鸣忽然停了片刻。
“她是个对爱情不太有信心的女孩。”视频里,爱德华注意到,对面那张英俊的脸上浮起些许落寞,还有回忆起某个特定对象时流露的温柔,“以前的经历带给她‘不愿期待’的影响,对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的观察,让她习惯性地把自己放在一个旁观者的位置。”
镜头里,祝眠生把目光从手机上移开。远山的轮廓浸在月光里,像道淡淡的墨痕。
“如果我告诉她,可能会吓到她,我能感觉到,她还没有准备好接受一份感情。她正处在重新学习如何跟自己相处的阶段,刚把自己的生活一点一点拼回来,我不能在这个时候,把一个她并没有索求的东西放到她面前,让她为难。”
“眠,看着我的眼睛,你对自己并不诚实。”老人墨绿色的眼珠沉静、睿智,仿佛带着洞穿人心的力量。“你恐惧的不仅是对方的拒绝,还有你的心。”
爱德华用深邃的口吻开导他:“你怕没有到来的那个结果,会不如你所愿。”
祝眠生凝视着老人的眼,爱德华的这番话,确实让他怔了怔。
他不是一个习惯在人前谈论感情的人,从小到大,所有心事都是自己消化。
父母离婚那年他九岁,母亲来学校接他放学,那天刚好是他生日,她带他去游乐园,去玩具城,还带他去吃了他最喜欢的馄饨,然后把他送回爷爷家,蹲下来跟他说,“妈妈要出趟远门,阿眠乖乖的。”
他预感到,妈妈是想把自己留下。
他想说,妈妈可不可以不要走,可最后,他还是乖乖地点头,说好。
他没有哭,也没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甚至没在爷爷奶奶面前说他想妈妈,因为他担心妈妈被指责。后来,他再也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提起过母亲。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怎么想。
那个女人留给他的最后一个画面,是馄饨店里氤氲的热气还有她苦涩的笑脸。
他后来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那碗馄饨是道别,只是她不忍心说。他理解母亲的选择,作为一个女人,她也有追求幸福的权利,不该把下辈子拴在频频有外遇的丈夫和拖油瓶的孩子身上。
与其说理解,不如说,他希望自己释怀。他不愿憎恨任何人。
后来是十五岁那年,爷爷接到电话,沉默了很久,然后跟他说:“你妈走了,是癌症。”
他去参加葬礼,站在最后一排,他望着遗像,不知道该对遗像说些什么。
是说“妈妈我想你”?还是说,“你为什么走之前的最后一面,都不愿意见我?”
从九岁到十五岁,过去六年,他没有她的任何消息。
不想吗?应该想的。但那种“想”是空白的,没有声音、没有画面、没有气味,像种抽象的缺失,像墙上一个永远填不上的洞。
后来,创业期间,他在澳洲遇到了黎,黎曾是他创业初期最信任的人,他们是彼此的兄弟,在墨尔本那间租来的车库里通宵写代码,一起吃苦,一起患难,是有口肉都想给对方分一半的交情。
那时,有对手公司想搞事,把他打晕反锁在屋子里,威胁他交出产品信息,黎带着几个人赶来救他,差点被刀刺中。他为了护住黎,将对方打伤,俩人还因此蹲了局子。
他们熬过最苦的两年,然而,一切开始好转的时候,黎却带着核心算法和客户数据离开了。
爱德华说:“我了解你的过去,相比于拒绝,你更害怕再次被‘留下’,那种你以为可以全然相信一个人,以为只要付出,就可以等到好的结果,全情投入而后受伤,最终原地只留下你一个人的滋味,太残忍了,没有人愿意一直尝试,你也是人,所以,这很正常。”
爱德华的声音响起时,有些画面在祝眠生的脑海中闪现,黎的背叛、父亲的抛弃、母亲的离世,那股不顾一切回到故土、想要改变被留下的人的宿命,创造新型社区的执念,归根结底,难道不是内心有个声音在作祟?
——“我不会被留在原地,我可以让留下的人得到幸福。”
——“同样,我可以幸福。”
“你和她,都有害怕的东西,但你们害怕的根源,是同一件事,你们都见过最亲近的人,怎样转身离开,所以你们都不敢轻易把自己交出去。”
爱德华说完,带着爱而慈爱的笑意看向祝眠生:“但,也正因如此,你们会比任何人都更懂得珍惜,你们都在学习怎样好好爱一个人,也在学习怎样更好地爱自己。这样的人一旦选择了彼此,就不会轻易松手,你们会成为对方最大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