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丰州的消息随着日行八百里的快马,隔日便入了长安。
同时传入太极殿朝会的,还有户部涉事官员昨夜在府中自戕的消息。
粮草被换的线索,到此便断了。
龙椅之上的圣人脸色沉沉,视线落到下面的大臣身上。
这是今天第几个参昭阳公主的了?
“陛下,公主身为宗室,未请圣谕,擅自斩杀朝廷命官!一介女子在外擅行诛戮,置朝廷纲纪于何地?”
“纵使该官员有渎职之嫌,也当押送回京,交由三法司会审定罪。私刑杀人,此例一开,地方皆可擅杀官吏,以后朝廷威严何在!”
“如往后宗室女子皆如此行事,朝廷命官以后岂不是人人可危,说不定什么时候,便被人随意砍了脑袋!”
众臣纷纷声讨愈烈,谢是言整服出班,声音清亮,响彻大殿。
“臣,有本启奏。”
他抬眼,目光扫过正一脸激昂弹劾昭阳公主的众人。
“诸位大人似乎忘了一件事,那便是因果。”
“诸位在此,只言公主擅杀大臣,却闭口不言私换赈灾粮之罪?”
“朝廷拨付的赈灾粮,被其私相调换,以糠秕劣米顶替官粮,置丰州数万灾民于不顾,这是何等胆大妄为的行为!”
“若是那人先前赈粮不曾被调换,何来后续祸事?如此置一方生民性命于不顾的蛀虫,死不足惜。诸位此举,岂不是本没倒置?”
“今日吏部督办运粮之官骤然自尽,此人刚死,朝中诸位便急着讨伐公主,是何居心?”
“此番若不是公主应对及时,斩了此人,给了老百姓一个交待,作为公主之尊又与当地百姓同甘苦,处置得当,只怕如今的丰州,早已因他一己之私,饿殍千里,民怨沸腾,。”
“丰州远隔千里,公主身处当时的情景之下,敢以身担责,平息百姓的怒火,稳住了局面,还以自身的名义向各州借粮,试问,在坐的诸位,有谁能比她做的更好?”
“非常之时,才行此雷霆手段,并非逞一己之私!”
满殿寂静,仍有几位官员面露不服,欲开口辩驳。谢是言持笏而立,目光扫过面前众人,字字掷地有声。
“诸位大人口口声声说要守朝廷法度,可何为法度?律法设刑,本就是为护万民。若官吏滥权,戕害百姓,还要拘于文书流程,坐等驿马往返京师,眼睁睁看着灾民暴动,这便是诸位要守的纲纪吗?”
“如今最紧要的,不是纠公主杀伐之过,是丰州数万百姓尚在饥寒之中。朝堂之上,唇枪舌剑耗去一日,丰州便多一日饿殍。争礼法之长短,不如救垂死之生民。”
殿内沉寂片刻,站在文官队列前列的一位老御史跨步出班,手持朝笏,面色凛然,声调尖利。
“谢大人此言,似是体恤灾民,实则是在为坏法之人开脱!”
他抬手指向殿中,声声铿锵:“律法之所以为律法,贵在程序。朝廷命官,无论罪大恶极,生杀予夺之权,皆归陛下。纵然那户部官员罪该万死,也该锁拿押解回京,三司会审,陛下御笔勾决,方可行刑。”
“公主远在丰州,无诏擅杀朝官,便是坏祖宗法度!她今日可以擅杀户部官吏,她明日便可擅杀州府大员,此风一开,藩镇地方皆可自行刑杀,朝廷何以统御天下?灾民要救,纲纪更不可废,岂能因灾情紧急,便将祖宗成法弃之不顾!应立即将昭阳公主召回问罪!”
话音刚落,又一名户部出身的官员紧随而出,出列附议。
“御史大人所言极是!如今吏部督办运粮之臣无端自尽,粮运链条断裂,线索湮灭,疑点重重。公主就地杀人,人犯已死,所谓证据皆是公主一方送来,千里之外,谁能辨真假?焉知不是公主为遮销毁人证,罗织罪名将官员处死?谢侍郎仅凭公主送来的奏折和所谓证物,便笃定该官罪无可赦,未免太过偏私!”
“况且公主向各州大户强借粮食,名为借粮,实则逼迫地方世家出钱出粮。各州世家本是朝廷根基,如此强取,必致天下士族人心惶惶。长此以往,地方豪强人人自危,日后朝廷再有征调,谁还肯听命?丰州一域得救,恐牵动天下动摇,此祸不可不察!”
几名官员接连站出,纷纷附和,更有人意有所指:
“谢大人与公主素有来往,今日这般竭力回护,莫非是徇私相护?”
“应当即刻下旨,传召公主即刻还朝,交由廷议问罪,另派重臣前往丰州主持赈灾,方可安朝野、安士族!”
面对满殿的诘难,谢是言并未退让:“诸位大人口口声声疑虑证物有假。公主送来的,不只有奏折,还有当初被替换下来的劣粮样本,以及粮车看守、经手差役一干人证的供词,一并封送长安,尽可交由诸位与三法司一同勘验,真伪一查便知。”
“至于说强逼大户借粮。丰州数万灾民百姓命悬一线,州仓早已空空。不向士家大族暂借,难道坐视百姓饿毙?借粮一事,用的也是公主府的名义,尽数登记造册,并非无偿掠夺。若有世家囤积满仓粟米,坐视黎民饿死而坐视不救,这等为富不仁之辈,难道还要朝廷曲意相互?”
“至于说公主还朝问罪。臣方才已然言明,灾乱平息之后,公主自当回朝说清经过,倒时自有圣人定夺。可眼下丰州饿殍遍地,烽祸隐患就在眼前。若是此刻将公主召回,丰州群龙无首,赈济半途而废,数万灾民流离无依,一旦激起民变,谁人来担这个罪责?是诸位站在朝堂之上空谈礼法的大人吗?”
作者有话说:
昨晚喝酒去了,所以今早没能发出来但是!虽迟必到这几天争取加更必须把文案上的小谢的名言在本周内呈现给宝子们!
第67章 问责 臣恳请陛下
他在人前一向是世家公子的温雅气度, 就算以往弹劾对手,也是点到即可,从未如此尖锐。
他声音沉定:“法度, 是用来护万民,不是用来困住救民之人。弃嗷嗷待哺的百姓于不顾,先计较程序得失,这不是守礼, 是迂腐。”
两边言辞交锋, 殿内气氛紧绷。
龙椅上的帝王依旧神色沉沉, 指尖轻轻叩着御座扶手,却迟迟没有开口决断。
谢是言转头深深一揖:“臣恳请陛下, 允臣亲领粮草,即刻赶赴丰州,与公主汇合。”
“一则接续赈济,安抚流离百姓;二则就地彻查换粮案余党, 将所有涉案之人一一揪出,给圣人和天下一个交代;三则请陛下即刻下旨, 令丰州周边各州郡,务必配合公主借粮赈灾,不得阳奉阴违, 若有囤积居奇、抗命不借者,准许公主就地处置”。
说罢, 他躬身深深下拜, 绯色的袍角垂落地面。
“臣愿以性命担保, 必保粮草平安抵达丰州。”
殿内安静一瞬。
文臣班中,人影一动。
裴临深深一揖:“臣请圣人准谢侍郎所请”。
陈文反应过来,忙跟上:“臣附议!”
明珠道:“臣附议!”
明珠不由又打量了躬身的谢是言, 以往都说这位谢大人是安王世子阵营的,虽听过与公主政见不合,可是自她来了长安以后,除了见他弹劾过公主收男幕僚,其它的,似平在家国大事上从未为难,就连她的几次律法改革,在中书省也是通过的很顺利。
如今又为公主对朝臣如此针锋相对,明珠那爱嗑的心都跳跃起来。
眼看着又有几人出列,一旁的李辉暗恨自己反应慢,如此好的表衷心机会,竟然落了后,忙一跺脚,出列。
“臣附议!”
*
百官散朝,宫道尽头,谢是言快步追上正要登车的李信,周遭宫人内侍见状,纷纷退远。
“世子,请留步。”
谢是言声音压得低沉,微带冷峭,“赈灾粮被调换一事,可是世子所为?”
李信一袭绯色世子袍,正欲登车,闻言转过身,面上带了几分讥诮:“谢侍郎,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无凭无据,你怎敢当众诬陷本世子?”
谢是言目光灼灼盯住他,不肯退让半分,“丰州冻灾,数万灾民翘首以盼朝廷赈济,世子如此行径,良心能安?”
李信跳下蹲子,左右看了眼,嗤笑一声,压低声音:“不过是一群贱民罢了,天下百姓千千万,死些许又算得什么?做大事者何须小节,要怪,就怕怪他们不会投胎。”
宫道之上仿佛骤然寒凉。
谢是言倒没有意外,双手交握于身前:“这样的话,恕谢某自此与世子不再同路。”
李信瞳孔骤缩,忽的似想到什么,语气带着刺人的嘲弄:“不同路?那谢侍郎与谁人同路?与那些贱民同路?还是我那位好堂姐昭阳公主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