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响,闷声道:“今天咱们去勘察的那个案件,我琢磨了,问题应该出自县令身上,应该是为了结案找的替罪羊,是不是与那条律令......”
察觉到他停了脚步,明珠纳闷的抬起头,他不知何时转过头,黑沉的眸子正看着她。
他似是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道:“等你的脚不肿了再来关心案件的事吧”。
说完,他便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渐渐走到邻居家的路灯下,不知为何,明珠不用那路灯照,也知道,她的脸一定更红了。
*
鲁太医配的药果然有效,明珠在家中休了六七日,脚上的包已经消的差不多了,心中惦记着那个案件,便拄着季璟珺买回来的拐一瘸一拐的去了刑部。
木拐在地上发出声声闷响,她心下又不由好笑。
穿来前,法院的工作节奏很强,工作压力又大,她天天盼着放假,不想再做牛马。
如今穿来后给她时间休息了,她又在家中坐不住,差急回去做牛马。
这该死的责任心。
裴临抬头看见她,显见的皱了下眉头。
“你怎么来了”。
来之前,明珠心里一堆关于案件的细节要与他研究,此刻见了他,突的语塞起来。
裴临绕过桌子,扶着她走到椅子上坐下,他的目光居高临下的落到她身上。
明珠目光有些躲闪,“我......我担心那个案件”。
虽然没抬头,但是明显能感觉到上方的他有些不悦。
裴临坐回了案前,半响,案前传来了他的声音,“说吧”。
明珠忙道:“这几日我在家中琢磨,越想越觉得这个犯人的供述与细节对不上,一目了然,这个断案的县令一定有问题”。
“按本朝律令,发生劫、盗、杀案的,三十日内必须要抓获罪犯,不然县令便要获罪,其实此前我在分水县也注意到了这条律令,我觉得太不合理了,一是这些县令都是一步一步科举考上来的,都是经过层层选拔上来的人才,因为三十日内没找到犯人便要获罪,虽然一定程度上逼迫他们提高效率,但是也太浪费人才资源了”。
“还有,才三十日,如果这些县令被逼无奈,自保之下选择了找替罪羊,这不就造成冤假错案了吗”。
明珠穿来前的那个世界,通信、交通及各种技术手段比现在发达一万倍,但是侦察机关、检察机关、审判机关各有各的时间。
就拿审判阶段来说,刑事案件最长的还有普通程序九十日,如果证据不足还可以退回补充侦察。
在这个只能靠人力勘察的古代,县令抓获罪犯居然只给了三十日,不然便要获罪,这不是逼着县官们挺而走险嘛。
明珠一口气说了这么说,半响,没听到对方的回应,不由抬头望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为清明和呆毛宝宝加更一章,明天还有一章微醺的我一会回去码字宝宝们,你们都是主线粉还是副cp粉啊
第39章 奏对 谢是言会
对上了他黑沉的眸子。
他的薄唇轻抬, 道:“说完了?”
“没有”,明珠摇了摇头,“《斗讼》中规定, 县令管辖下的百姓对犯人加以容留住宿,对里正处笞刑五十大板,对县令也有处罚;县内有人盗窃,对县令也要处笞三十等等, 还有好多我觉得不合理的都应该修改一下”。
明珠看见这些条律的时候都惊呆了, 深感古代的县令是个高危职业。
你要说对明知是犯人而收容的百姓加以处罚还比较合理, 谁让他对犯罪有帮助行为,但对里正和县令都要处罚......
里正和县令也不能在所有百姓家中安监控啊。
明珠穿来后, 季文渊在分水县还没碰上这样的事,要不然,不用上吊,笞也笞死了。
要不是季文渊升迁了, 她也得琢磨怎么把这些不合理的律令部分修改了,此刻来了刑部, 倒正是有机会。
明珠眨眨眼,道:“恩......我说完了”。
裴临道:“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嘎?
这就完了?
明珠呆呆的看着裴临, 没动地方。
裴临看她没动,只好道:“这几天我已经审过了那县令, 确实是你说的情况, 你不用担心了”。
“你说的这些, 我会考虑的,这回你可以回去休息了吧”。
明珠的脸瞬间涨红,亏自己在家担心的要死, 人家早想到前头,把该干的事干完了。
“哦......那好吧,那......我回去了”,明珠尴尬的起身扶着拐准备往外走。
“你的脚如何了?”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不敢回头看他的表情,她点了点头,胡乱道:“好多了,我走了,你忙吧,忙吧”。
正要迈出门槛,差点撞到迎面而来的沈澜身上。
“小心!小心!”
沈澜忙扶了一把,看她站稳了,关心道:“怎么今日便来了,好些了吗?”
沈澜的到来多少缓解了她的尴尬,“好多了,想起来些案件的细节,来报与世子”。
还是跟温柔的沈大哥相处轻松些。
明珠受伤后,沈澜还带了点心去看望她,当时的她脚还肿的老高,连碰到都不敢碰,此刻看她已经能拄着拐走路,看样子是确实是好多了。
“现在就要走了吗?我送你回去吧?”
明珠正要摇头,二人身后传来一道淬了冰的声音。
“你都没事可做了吗?”
裴临不知何时,面无表情的站到了二人身后。
沈澜愣了愣,顺着他的视线向下,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手还扶着明珠的手臂,收回了手,“不差这一会吧,明珠受伤了也不方便”。
明珠不好意思麻烦他,忙道:“没事没事,我家也不远,我慢慢回去”。
“十三”,裴临唤进了侍卫,“去弄个软轿,把她送回去”。
明珠摆摆手想说不用,裴临却不再看他们,转身又坐回案前,埋首公务。
十三闻唤颠颠跑来,还以为有什么案件上的事,突然被委以这样的重任,倒也马上反应过来,应了声是,出去没一会,身后便带回个软轿。
明珠只得坐上软轿,一路被抬回了家。
*
数日后,太极殿,大朝会。
裴临奏道:“禀圣人,刑部有本要奏。”
“近来发现有些律令苛责过甚,想禀与圣人,将其修改,以利我大靖基业”。
圣人问:“你仔细道来”。
“我朝沿用的《永徽律》中有部分内容,如发生劫、盗、杀案的,三十日内必须要抓获罪犯,不然县令便要获罪;县令管辖下的百姓对犯人加以容留住宿或县内发生盗案等,对县令也有处罚,臣认为此律对县令苛责过甚,请圣人明察”。
语音方落,众人议论纷纷。
当即有人出言反对。
“现行律令传承数代,《永徽律疏》中亦有载,行之百年自有章法,贸然废除恐乱刑狱纲纪,底下州县官吏无从依循,法度岂同儿戏,焉有轻改之理”。
“设三十日限期等等律令,乃是督促地方官吏尽心缉捕、肃清奸恶之举,若就此废除,州县官吏难免懈怠推诿,盗杀凶案堆积难清,天下治安必乱,何谈改之?”
亦有人出言支持。
“各朝法度均应顺应形势,不合时宜的便要摒弃,焉有一成不变之理,各朝各代均是如此,一味因循守旧,如何进步?”
“刑部专司律令刑案,对律令再有研究不过,奏请修改律令,自然有修改的道理,难不成你户部、工部比刑部还研究的明白?”
一时之间争执不休,李维桢抬手压下满堂喧哗,目光落向裴临,追问此法施行之中究竟有何不妥,若真废止,州县断案又该用何种章程。
裴临道:“此律修改之策,皆是刑部博士季明珠梳理所得,其父季文渊做过分水县令等职,其对该令利弊早有分析对策,此刻她就在殿外候着,请圣人允她上殿详述”。
此言一出,殿中默了一默。
李信的目光落到裴临身上。
季明珠?就是前一阵子闹的沸沸扬扬的那个女博士?
一个小女子,以为把人扔去刑部角落过几日便没人记得了,没想到才过了几天,她居然就有了新的动作。
保守些的官员心中不悦,当这里是什么地方,难道现在随便来个妇道人家便能上殿与他们这些公卿一起议事了?
他们纷纷进言阻拦,称太极殿乃是百官议事之地,自古以来,从未有一介女子登廷论律的规矩。
然圣人端坐龙椅,手指轻叩龙椅扶手,宣了季明珠上殿。
片刻,门口出现一道娇小的身影,众众纷纷侧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