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雅蓉就是这么进伯爵府门的,即便是受了委屈,也不好回家哭。
记得有一回王婉儿送她回伯爵府,偏巧撞上祖母在这边。
还在做姑娘起,祖母一直反对她与王婉儿交好。
祖母出身名门,最是看不惯这种市井小户的做派,瞧不上王婉儿,也见不惯陈南王妃。王婉儿是陈南王府的养女,陈南王妃也是豫国公府的养女,身世至今在京城众人口中是个谜。
“这种来历不明的狐媚子,给你提鞋都不配,你竟还舔着脸去巴结?祖宗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一门子的妖魔鬼神,大的两个棺材板儿都要盖上了,还能喘过气来,小的一出生就克死了爹娘。你若嫌你命长,早早离了侯府,别再给家里惹来晦气!”
这样的话,袁雅蓉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
才刚洗了脸,船上伙计拎着食盒上门来送饭。
肖大婶付了铜钱,连忙把食盒拎进屋,挨着拿出来摆放在两张木榻中间的矮桌上。
两碗汤面,一大一小,大的面上还铺着几块牛肉,一个煎鸡蛋。另一碗小的,面上只有几片青菜,还有几粒葱花,看起来清汤寡水。
她们就坐在床边食用,小碗的素面落在袁雅蓉面前。
肖大婶又端上来一盘青笋炒香菇:“你不食荤腥,这菜我叮嘱厨房给你用芸苔油炒的。”
这话没错,袁雅蓉确实自小不食荤腥。
自打记事起,母亲便寻医问药帮她调理脾胃,只是一直没有太大成效。
三岁那年一次用饭,母亲把肉切成碎末煮粥,她察觉不对劲立马吐了出来。祖母见此偏不信这个邪,命人按着她强行把粥给她喂下去,此后便是上吐下泻,发烧昏睡了几日,差点连命都没了。
肖大婶大口一边吃着肉,一边说道:“姑娘的脾胃啊,还得好好养养。之前你给我方子瞧过了,我医术不精,并不觉得何处不妥。等到了临安,先让我家三郎看看,实在不行让我娘家兄弟瞧瞧,定把你这病治好。”
袁雅蓉满眼的感激:“多谢婶子了!”
肖大婶摆了摆手畅言:“嗨,走的时候婉儿再三嘱咐一定将你照料好了。即便她不说,老身知道当年姑娘救过婉儿一命,姑娘的事便是我的事!还有你那脸,对我家三郎来说小菜一碟。”
袁雅蓉自从进了刘家的门,想来是日夜不得安睡,忧心过重,脸上的面疮反反复复。前日子也听王婉儿说起,她临安老家隔壁的小哥哥医术高明,又深研美容养颜之术。
想起王婉儿,她神色闪过一丝落寞,放下碗筷,缓缓低下头。
原本吃得正香的肖大婶见她神情异样,也顿时停了下来。
对于王婉儿,袁雅蓉深感歉意。
就在与刘明嵩和离的前一个月,一次跟刘明嵩吵了一架,她去找王婉儿倾诉,一夜后王婉儿送她回去,正巧撞上祖母在伯爵府。
祖母口口声声说她是受了王婉儿的蛊惑才回娘家闹,当即要教训王婉儿,府上人多,根本拉不住。
王婉儿和身边几位丫鬟寡不敌众,而她到祖母跟前求情,祖母不但不理会,还变本加厉。
袁雅蓉出生时不足月,自幼挑食,身材娇小弱不禁风。这时想冲进去救人,被一个个五大三粗的婆子挡住,根本挤不进去。
场面一度混乱,眼看王婉儿倒在人群里,她吼破了嗓子也无人反应,当即冲到厨房里拿了把菜刀开路。
经过这么一闹,王婉儿小产了。
她根本不知王婉儿怀有身孕。
因为还不足两月,那段日子事又多,王婉儿自己都不知道已经怀有身孕。
“是这面味道不对吗?”肖大婶疑惑地看着她。
袁雅蓉轻轻摇了摇头:“我落得今日这番境地,若不是婉儿,真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可惜了那个孩子,若不是因为我,这孩子也不会掉。”
肖大婶一听眼神也逐渐暗淡下来,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说道:“姑娘也别自责了,他们小夫妻感情深厚,孩子还会有的。况且……不是还有阿彻呢嘛?”
提起阿彻,那是王婉儿的长子,如今有一岁多了,肉嘟嘟的小脸对着人可喜欢笑了。
脑海里想起往日逗阿彻玩的模样,转而又伤感起来,微愣片刻低声叹道:“是我与孩子无缘,也把婉儿害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章 临安肖家
“归根结底还得怨那死老婆子……”说起城靖侯夫人,肖大婶恨得咬紧了后槽牙,但目光看向对面的袁雅蓉时,立马又住了口。
袁雅蓉挤出了个微笑:“婶子想骂就骂吧,我已经从袁家出来,从此以后不管什么城靖侯府,与我毫无干系。”
肖大婶讪讪一笑:“哎呀……看我这嘴,提那老太婆干什么?姑娘也只管宽心,到了临安我陪你四处转转散心,心情好了自然就想通了。”
“这天底下呀,哪里有不是的父母哟?你瞧前日咱们登船,令尊杵着拐杖也来码头相送,船慢慢走了,他也沿着河边慢慢走,眼里那叫一个不舍。瞧得出来,他还是心疼姑娘的。过日子谁都有难处的时候,挨过那一阵,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说着说着,肖大婶又不禁回忆起往事来,“我家那死鬼随军西征离开临安的时候,我家三郎还在肚子里,家里还有两个大的,也没觉得日子有多难。直到三郎出生,我还盼着他回来给孩子取名字呢。谁知一年后,西边传来消息,说三万将士全死在战场了。当时感觉天都塌了,可……”
肖大婶眼角冒出泪花,抬起袖子擦了擦。
“可没两日,我还不是得打起精神来,家里三个小子,大郎还未满十岁。以前靠着他的饷银,我偶尔也接个接生的活儿,日子还凑合过着。可没了他,家里就揭不开锅了,我若再倒下,那三个小兔崽子吃什么?我得振作起来啊!我不能倒下!”
“何况隔壁还有个婉丫头,这孩子更可怜,爹娘都没了,还差点让人给活生生烧死。不过……好在她表姨能搭把手,白天我看着,夜里她表姨抱过去。还有四叔四婶也是好人,粮食银钱多多少少都帮衬着,没事儿还过来帮着看看孩子。”
“等两个小的都大些,自己能跑能跳了,我再出去揽些活儿。那时候手艺不精,资历浅,别人接生三十个鸡蛋两斤红糖,我只要二十个鸡蛋加一斤红糖。若是遇到宽裕些的人家,运气好产妇在来个大胖小子,主人家一高兴,还能打赏些银钱。”
……
袁雅蓉与肖大婶相识不过两三月,这故事已经听得不下十遍,但听到她的遭遇,袁雅蓉深感敬佩。一个寡妇把三个儿子拉扯长大,想必经历了不少心酸委屈。
看到肖大婶逐渐红了的双眼,袁雅蓉掏出手帕来给她:“婶子别难过了。”
肖大婶毫不客气地接过手帕来擦了擦眼,还擤了两下鼻涕,笑说道:“我说这些没别的意思,你看我如今,日子算是熬过来了。大郎和虎子都娶妻生子了,还剩个三郎,前两年原本定了婚事,是要上人家里做上门郎的。这事原本我不答应的,一来当时婉儿还没跟卓家议亲,她娘临走的时候将她托付给我,婉儿和三郎本是指腹为婚,我不同意,他就跟我闹,不吃不喝。我虽然生气,可也心疼,最后也遂了他的愿。”
“好在婉儿如今也嫁得好,不仅王爷王妃待她如亲女儿一般,卓家老两口也看着她长大的,丈夫又体贴,一家子都待她很好。至于我家三郎,原本我们打算上京吃了婉儿的喜酒就回来准备他的婚事,结果一回来就听说那姑娘下河抓鱼溺水死了。”
“这不,事儿都过去两三年了,人还没走出来呢……刚开始那会儿我瞧着他整日茶饭不思也跟着着急,如今也习惯了,随他去吧,只要别再跟我闹绝食要死要活的就行。”
肖大婶一说起话来,都忘了吃饭,低头一看面已经坨了,赶紧又拿上筷子忙招呼着袁雅蓉吃面。
把面挑了挑,刚吃两口,又接着说道:“瞧你在卓府上跟阿彻玩得也开心,定然也是喜欢小孩子的,去年底虎子媳妇才生了个胖丫头,你一定也喜欢。”
袁雅蓉吃着面,微笑着点了点头。
九月底船到了临安城外码头,袁雅蓉背着一个包袱,手里还提了一个,紧跟在肖大婶身后下船。
这天起了点风,河岸边一排细柳随风摇曳,许是柳枝不如春夏青翠,更显萧瑟几分。
袁雅蓉上了岸就东张西望,活了十八年,从未离开过京城。见过京郊的山水,这江南水乡还只是在诗文话本里见过。
下船的时候人来人往,她小心翼翼地挤在人群里,瞧着周围的人,个个行色匆匆。
肖大婶指了指远处的城门:“这码头离城也不远,咱们走几步,也带你认认路。”
回过头来还把袁雅蓉手里大包袱接过去:“来,我帮你拿着。”
比起别的赶路人,她们两个走得极慢,肖大婶背着自己的包袱,一只手挎着袁雅蓉的包袱,一只手拉着她的胳膊,细数临安的美景美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