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许是舟车劳顿。”日子一天天过去,房潇像被踩久了的虫子,不再挣扎。
这日傍晚,队伍止于一座清雅安静的李家别院。
“今夜便在此歇宿休整。” 李晦之吩咐道,“好好收拾一番,明日入宫面圣。”
“嗯。” 房潇淡淡应下,平静无波。
李晦之也未跟进院子,院内只有几个零星伺候的下人。
“时候不早,你们烧水伺候小姐沐浴吧。”虽是落魄,但名门世家的气度,丹阳不减半分。
“早已备下。”一个婆子接了话,“小姐看起来身上不大好,贴身伺候的小丫头已经在房内候着了。”
身边一直跟着外人,房潇丹阳二人也不多言,任由下人伺候沐浴更衣。
洗澡水很暖,但给人的感受完全与在大营沐浴那日不同——现在她唯有彻骨的寒。
洗去塞外的硝烟与风霜,房潇面色愈加苍白。
“冷,丹阳上来陪我暖暖吧。”
“头发还没干透,怪不得冷呢。”丹阳拿过布巾,细细为房潇擦拭未干的青丝,眼中满是疼惜,“苦了你了。”
“苦日子还在后头呢。”
她随意地靠在丹阳身上。
想起玄坛——这么冷,窝在玄坛肚皮上肯定很暖。
想起杨堰——这么糟蹋自己,杨堰知道了肯定要气疯了。
自己上次这么不舒服,还是小时候发高烧,母亲把她搂在怀里,一边给她穿着衣服,一边催父亲去请太医。
如此失态的母亲,好像她只见过那一次。
二人同榻而眠,草草熬过一宿。
次日清晨,天刚破晓,院外便传来婢女叩门之声,请二人起身用饭。
席间下人伺候地小心谨慎,房潇端着清茶,神色温和平礼,看不出半分锋芒。
她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小婢,语气温和有礼:“国舅爷说是今日面圣,我来的仓促,无半分准备,不知府上可有备好的衣裳簪环?劳烦姐姐代为取来。”
粗使的小丫头见房潇这样谦和有礼,受宠若惊,连忙应声:“嗯嗯,老爷备下了,我现在就去通知王妈妈送来。”
见小丫头走开,四下无人,丹阳赶紧上前,替房潇吃掉了桌上的早饭。
一路以来,都是这样。
房潇只吃些米汤,茶汤泡饭,维持性命苟存而已。其余饮食药剂,尽数由丹阳替服。
如此这般,她这才把自己折腾得形容憔悴,褪尽气色,敛去风华。
而她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那个传说中急色滥情的帝王。
不多时,婆子领着梳头娘子与一众端着衣服头面的小丫头,匆匆入内。
房潇笑意温和,从容吩咐,“劳烦妈妈,帮我梳个眼下陈国最时兴的发髻。”
“那必然是贵嫔娘娘常梳的堕马髻了。不过小姐头发有些枯涩,老奴尽力而为。”
“无妨,有劳妈妈一会儿再多给我上些胭脂,这几日身子不爽快,连带着脸色也不太好。”
“小姐放心!”
那婆子只当此女是李国舅那些寻常送进宫中邀宠的庸脂俗粉,只把人按照最时兴、最隆重的样子打扮。
丹阳也在一旁看似认真地挑了一件桃红绣金线的大袖衫、一件柳绿暗花的绸裙,给房潇换上。
梳妆完毕,房潇自己都不想照镜子——如此艳俗,简直不忍直视。
末了,丹阳还锦上添花地又给房潇簪了几只金簪,她强忍笑意,“好了,这下可真是倾国倾城了。”
一旁的婆子们也跟着附和讨好。
装扮完毕,主仆二人坐上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地行至陈国宫城外。
照陈国宫规,丹阳是不能随侍的,只好在宫墙下的值房等待。
房潇一人乘车越过几道宫门。
“房小姐,到了,请您下车。”小太监尖利的嗓子提醒着她,该上战场了。
虽未来过陈国宫廷,但大梁的后宫房潇是常出入的。可她眼下却是一副胆小瑟缩的模样,低头跟着小太监,处处小拘谨谦卑。
行至殿外,房潇抬头看了看匾额——章华殿。
房潇被小太监引着,身姿恭顺地对着陈帝见礼。
殿上,一个温和的男子声音响起,并不严厉,也不轻浮,与房潇想象的不同。
“莫怕,抬起头来。”
房潇慢慢地抬起头。
上首正中端坐着一位身着常服的男子,约莫三十岁出头的年纪。眉眼并不算极其俊美,却也十分疏朗干净。
那男子带着三分笑意,看了看坐在自己左右两侧的女人——一位雍容华贵,面目可亲;另一位则如玫瑰般明艳亮丽。
三人相视一笑,坐在左侧的女子先开了口:“哥哥,这便是房家的丫头了?”
李晦之躬身应答:“回皇后娘娘,正是。”
“这……”陈帝不知如何开口。
他早就听闻,李国舅在北燕为自己觅得一清丽佳人,期待了数日。
可眼前殿下之人,年龄尚小、身形瘦弱、皮肤蜡黄,装扮又与一般庸脂俗粉无异,心下顿时没了兴致。
真是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啊。
碍于国舅颜面,他只得含糊沉吟,不好当众失了气度。
李晦之早有预料,从容上前补话:“陛下,此女随父在塞北征战多日,风霜磨砺,难免容貌憔悴。咱们大陈山水最是养人,依微臣看来,不消几日,此女必得容颜焕发,复归绝色。”
他看陈帝失望,并不担忧,他见过房潇塞外逐猎时的明媚鲜活;城楼超度亡魂时的悲天悯人,上阵杀敌时的飒爽英姿。
他知道,什么样的她,才是真正的房氏女。
果然,陈帝闻言稍稍动了兴致,这样的女人他还没遇过,“哦,征战?武艺如何?用的什么兵器?”
他本想听美人舞剑、风姿绰约,赏风月雅景。
可房潇垂眸应答,字字刚正铿锵,全无半分柔媚:“回陛下,臣女惯用青龙偃月刀。”
一刀破尽风月柔情。
陈帝一噎,兴致减半。
皇后唯恐场面尴尬,连忙顺势挽回,试图寻几分闺阁雅致。
“可读诗书?琴棋书画,精通几样?”
房潇从容应答:“臣女自幼修习君子六艺。”
陈帝微微挑眉,复生期待:“细细道来。”
“臣女师法王右军,常临魏晋秦汉碑帖。乐器唯善古琴,平素最喜《流水》《幽兰》二曲。日日诵读四书五经,不敢荒废。”
字字端正,句句端方。
无风月、无诗词、无艳情、无小调。
陈帝彻底无言,心底哭笑不得。
这哪里是送入宫的美人,分明是给他请来了一位端坐讲学的夫子。
陈帝终于是不耐烦了,“朕说的不是这些!女子风雅、诗词歌赋、风花雪月,你竟一概未学?”
房潇抬眸,眼神懵懂纯澈地看着上位之人,一脸不解。
一旁的艳丽女子也轻声解围,温声问道:“姑娘可会风月诗词、闲情雅趣?”
房潇正色垂首,句句坦荡,“小女才疏学浅。且师父说过,风雅之事最为移情,年少时还是少沾染为妙。”
“你!”
陈帝一时语塞,几分恼意涌上心头,却对着这般恭顺纯良、满口正道的少女,无从发作。
他沉默片刻,终是压下情绪,循循问道:“罢了。你可愿留居宫中,随诸位姐姐学些闺阁雅致?”
“我……”房潇开始支吾。
她自然是不会答应的,但又不敢贸然拒绝,怕激起陈帝的逆反心。
“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李皇后温和地问着她,温柔地眼神,房潇恍惚间看到了大姐。
房潇红着眼眶,话里真假参半,恳切真挚:
“娘娘,小女自幼在罗浮山修道。纵家中巨变,但小女修道之心未改,余生只求道法自然。而且……而且也可为逝去的家人超度一二。略尽孝心。”
“哦,原来如此。”上首各怀心思的三人似乎同时松了一口气。
陈帝有了这绝佳的台阶,赶紧开口,“皇后,国舅,这丫头本是出家之人,朕若强命她还俗,纳入后宫,怕是要造下恶业,折损福报啊!”
“陛下仁慈,她既然诚心向道,要不咱们就依了她吧?成全她的修行,这也算是一桩功德。”
“皇后言之有理。”
眼看大局将定,李晦之骤然出声阻拦,神色凝重:“陛下,不可!”
“房氏乃梁国重臣遗脉,身份特殊。今日轻易放她归山,恐引陈梁边境风波、两国纷争,后患无穷!”
他绝不能就此乱了自己的计划。
房潇闻言,猛地深深叩首,语声恳切,字字泣血:
“圣上明鉴!若圣上慈心放臣女归山,房潇在此立 ——
有生之年,若非圣诏绝不下山,不问朝政、不涉纷争、不沾世俗!
若违此誓,今生死无葬身之地,来生永不入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