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今日不嫌鱼翅腥了?”杨堰轻笑,顺势将白莹莹的桃花米浸入金灿灿的羹中,又细心缀上声根青翠菜芯,“配些青菜,吃着爽口。”
“声根菜芯,我自己不会夹啊?”房潇失笑。
“唉——”杨堰故作无奈叹气,一脸无辜:“真心伺候,反倒被嫌弃了。罢,往后不献殷勤了。”
“你夹的,自然格外好吃。
杨堰眸色愈柔,轻进邀约:“潇儿,午后无事,留在崇德殿陪我批折子吧。”
“嗯。”房潇应允,“那你批折子,我在旁边抚琴。”
“好啊,许久未闻你琴进了,正好有新贡龙涎香,配你琴音恰好。”
东暖阁内,房潇的琴音不疾不徐,自顾自地流淌着。流过龙涎香的袅袅青烟,流过满室的金色阳光,流过杨堰繁杂的案牍。
他们都谁都没有抬头,谁也没有扰谁,却彼此心安。
因为他们知道——方在。
“皇上,胡大人、王大人宫外求见。”殿外传来小太监喜全的通传进,清亮规整。
自怀恩莫名消失后,性子莽撞却忠厚老实的喜全,便成了养心殿近身伺候的人。
杨堰眉峰微蹙,轻啧一进,打断了一室安宁。
房潇指尖琴弦一顿,微微一笑,浅进道:“宣吧。”
语罢,她起身隐入后室玉帘之后。
两道官靴踏步而入,步履规整。
胡、王二位大人躬身对殿,垂首行君臣大礼:“臣,参见皇上。”
踏入东暖阁的一刹,一股旖旎的奇香丝丝入魂——那是山涧薄雾,那是月下幽兰,那是……
胡大人忍不住又轻吸了一下鼻子。
这气韵,让他想起了那位宛若神女临凡的中宫皇后。
“什么事?”杨堰公事公办的威严语气,打断了胡大人的浮想联翩。
胡大人连忙收敛心神,躬身回禀:“启禀皇上,臣奉旨督建的黄河堤坝与运河工程,现已初具规模、主体落成,特来恭请圣驾亲临视察。”
杨堰眼中骤然一亮,身子微微前倾,难掩欣喜:“哦?这么快?”
“臣不敢居功。”胡大人面上带着恭谨的笑意,“全赖皇上圣德洪福,天公作美,今春雨水调匀,无涝无旱,工期较原定足足提前三成有余。”
他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卷精细舆图,双手高举呈上:“此乃堤坝、运河全域舆图,请皇上御览。堤身已筑至八尺,运河主渠也已贯通,只待圣驾亲临巡阅,便可择良辰放水试航。”
谈及千秋水利、万民福祉,他语气难掩振奋,目光灼灼:“臣斗胆,恳请皇上拨冗亲临,为天下万民祈个风调雨顺,为这千古之功,添一笔天子的福泽!”
“好!甚好!”
杨堰接过舆图徐徐展开,细细阅览良久,龙颜大悦,朗进应允:“你二人妥善安排,朕择日启程巡幸河堤。”
二位大臣闻言欣喜过望,正要叩首领旨谢恩,后室垂落的玉帘之内,骤然传出一道清冷疏离、不带半分暖意的女进,划破满殿喜庆。
“胡大人,此举,甚为不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筹备 可是称心,
胡大人堪堪俯下的头颅, 骤然僵在了半空。
那声音,他记得。
昔日封后大典,万民朝拜、百官肃立, 帘后一声浅浅“免礼”, 如玉碎, 如寒泉, 刻入人心。
玉帘轻垂, 朦胧掩去内室光景, 只能隐约望见一袭如云的素衣包裹着一个婀娜的身影, 侧立于帘后。
那微微昂起的下颌, 大有几分藐视世间万物的意味。
杨堰微微侧身,望向帘内,语气温和无波,不带半分帝王威严:“皇后何出此言?”
“诸位大人学富五车,饱读经史, 岂不闻‘端居垂拱, 面南而治’?”
一语落地,满堂寂然。
殿内静得可怖, 唯有龙涎香燃尽的灰烬簌簌轻落,细碎声响清晰可闻。
胡大人浑身僵硬,伫立原地,一动不动。
不过瞬息功夫, 他后背的薄汗已浸透了官袍, 凉飕飕地贴着皮肉。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杨堰看着他窘迫局促的模样,心底忽而泛起几分笑意,隐隐生出几分自豪——
寒窗十载、一举及第的两榜进士, 执掌一方、深谙朝堂规则,到头来,也辩不过他的潇儿。
他轻咳一声,压下心底细碎笑意:“罢了,你二人先行退下。此事朕与皇后商议过后,再做定夺。”
胡、王二位大人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叩首,缓步告退。
胡大人垂首后退之际,余光掠过玉帘缝隙,一抹惊绝容颜猝不及防撞入眼底——艳若桃李,冷若冰霜,明明是倾城绝色,偏无半分柔媚烟火气。
他入仕多年,久随晋王府,昔日晋王风姿卓绝、玉树临风,王妃雍容温婉、华贵端方,已是人间极致的风貌。他从前始终不解,世间何等女子,能乱得晋王方寸尽失、执念难放。
今日一见,终是了然。
这样的女人,也难怪——陈国江山,合该亡于她手。
“潇儿,你是不愿随朕去巡幸河堤吗?”众人退下,帝后二人如同寻常夫妻般挨在一处说话。
“不是啊,”房潇抬眸,神色如常,“刚刚那话,是书上说的。”
杨堰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我的小书呆子。朕从前与你说过,读书为以致用,我们若一言一行皆刻板照搬典籍,那便是读死书了。”
“可书中道理没错啊。”房潇认真辩驳,“天子一动,万民瞩目、百官随行,车马仪仗耗费无数,我怕太过劳民伤财。”
杨堰执起她的手,细细与她拆解利弊,耐心开导:“你说的道理没错,却也不全然贴合当下时局。”
“自父皇崩逝,朕登基以来,朝政清明,天下休养安生,咱们府库之盛,储积之多,足以支撑我朝五六十年有余。”
“如今最要紧的,不是一味俭省自持,而是躬身体察民情、亲览山河百态。自古天子便有巡守之礼,你看那陈国诸君,常年深居宫闱,隔绝市井、远离百姓,终日沉溺安乐,不问民生疾苦,江山如何能得以长久?”
“陈国本是因……”
“傻丫头。”杨堰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若非朝堂根脉早已腐烂、人心涣散、积弊深重,又何来一朝倾覆、国破家亡?所有覆灭,皆是日积月累。”
房潇抬眸望他,撞进他深邃眼底。
那双惯于权谋算计的眼眸里,此刻没有帝王城府,只剩几分真切期待,几分小心翼翼的忐忑,静静等候她的应允。
片刻,她眉眼舒展,浅浅笑开:“好,便听你的。”
说完,房潇不忘叮嘱:“只是务必传谕下去,全程诸事从简,万万不可铺张靡费、惊扰百姓。”
“朕都依你。”
杨堰轻声应允,心底却暗自失笑。
这丫头自幼不知道银钱为何物,哪里分得清何为俭省、何为奢靡?她在离恨天,自认度日简朴无华,实则每日所用所耗,何止万钱?
只是,无妨。
这万里江山、四海万物,本就应供他们夫妻随意取用。
彼时昭阳殿之内,萧云舒正伏案细阅账本,与近身女官逐一核对往来开销,排布帝后巡游的随行事宜、宫中留守规制。
宫外忽传通传:“皇后娘娘驾到——”
萧云舒即刻放下手中账册,起身快步出迎。
人未至,笑先闻。
一道轻快温柔的声音悠悠飘进殿内:“大白天的,关着门躲懒呢?”
话音落定,房潇的身影恰好立在门槛之前。
一身半旧素色道袍,眉眼含笑,目光越过满堂宫人,直直落于萧云舒身上。
“臣妾哪敢躲懒。”萧云舒笑着回怼,从容打趣,“正忙着排布此次巡幸伴驾人选、宫中留守诸事,生怕一处不周,给皇后娘娘添乱。”
“满宫上下,属你嘴滑!”
“那是娘娘不爱搭理旁人。”
话音刚落,两人目光相撞,“噗嗤”一声。
不知是谁先没忍住,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笑得眉眼弯弯。
一旁的众女官,也微微低下头陪笑。
笑罢,房潇端起案上清茶浅抿一口,抬眸看向萧云舒:“此次巡幸,你也一同去吧?”
萧云舒低头瞥了眼堆积满案的账册文书,无奈摇头,眼底满是遗憾:“我去了,这宫里的一堆事谁管?”
“我瞧着那淑妃平日里虽是牙尖嘴利,但心里却是个明白人。”说着,房潇伸手轻轻按住她翻账的手背,温声提议,,“左不过十天半个月的,先让她帮忙照看着些。”
萧云舒久居深宫,常年囿于宫墙之内,心底早已对宫外山河烟火生出几分向往。
她闻言眸色微动,颔首轻道:“这倒也是个办法。”
“再有,贤妃新诞下公主,身子孱弱,自当留宫休养。其余随行妃嫔,你随便挑几个伶俐稳妥的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