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的心七上八下,李焕琪的每一话皆出乎她的意料,令她摸不准头脑。
先行认错总没错!
“李小姐,我不该置令弟处于危境之中,我对不起您!”
李焕琪扬起眉梢,“男子应当如此,须得经历些磨难,磨砺心性,日后方能做一个掌舵的的当家人。”
自李焕离家后,李焕琪设想过他离开李家后的处境,先是当了身上值钱的配饰,无忧无虑地挥霍一阵,待囊中空空,前往青溪城中自家的产业,从掌柜们的手中掏银子,他们并未知晓李焕与家中闹了性子,自是认他这个少东家。
李家家大业大,李焕不欲再走科举之路,只能继承家业,经商不是一件易事,多多历练是一件好事。作为姐姐,她喜闻乐见!
话已至此,沈棠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不是算账,老天保佑!
“他何时回来?”
沈棠:“约摸着还有两日。”
两日,是她期盼的日子,周府喜宴在四日后,留给她的时日不多了,否则到手的利润便要分一半给北商了。
李焕琪:“那我等他。”
她说到做到,连着两日到安和香铺中等人。幸好,沈棠与食肆东家们一块筹备周府喜宴的三道菜,分身乏术,不曾回至铺中,叮嘱了伙计好吃好喝地招待她。
李焕琪反客为主,前去城中有名的酒楼进食时,也不忘了安和香铺的伙计,遣人送了几个食盒到铺中,包圆了他们的吃食。
第三日,天还未亮,山麻巷中的人家豢养的公鸡站在自家院墙上啼叫,唤醒了沈棠。这两日把她忙坏了,精疲力尽,她本欲蒙上被子,再睡上半个时辰,可那只公鸡叫得欢,叫得响,扰得她心烦意乱,睡意尽消。
清凉的井水扬泼在脸上,打湿了额前碎发,眉睫,她横着手掌从额头往下抹过,水珠顺着掌沿落下,使她彻底清醒。
她不得不想那些糟心事,李焕还未回来,她不能再等了,待天亮之后,须得与北商交易。令她更忧心之事,是李焕的安危。
望着李焕的屋子,沈棠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再不回来,你姐姐恐怕会把我给活埋了。”
事到如今,别无他法,只得求神拜佛了。
她打定了主意,到了铺中,遣阿财前去寺里替她奉香,做功德,求神明保佑李焕、吴小松等人安然无恙,快些归来。
......
“在神明面前,切记虔诚!”沈棠又叮嘱一遍阿财,“不然不灵验。”
阿财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一会!”沈棠拉住他的手臂,“做功德的银钱少了些,我再添一些,已示心诚。”
折腾了半炷香功夫,她终于觉着妥当,放阿财离去。
“掌柜的!掌柜的!”
沈棠正拿着鸡毛掸子扫去柜面上的薄灰,闻声回身,“喊的这般急,肯定是落下东西了。”
“掌柜的!”
阿财的身影出现在铺前,面色涨得通红,看得出来疾跑了一段路,“李...李郎君回来了!”
她清扫的动作一滞,而后扔下鸡毛掸子,急吼吼地跑出去,又急急地刹住了脚步,幸好不是薄底布鞋,不然脚底会磨出几个血泡。
马儿周遭绑着数个布袋,鼓鼓囊囊,马背上之人腰腹也绑着几个布袋。
李焕难掩疲惫,看见她在前边站着迎他,嘴角上扬,笑容浅浅。
马儿一步步地靠近,沈棠也对他露笑。
李焕攥紧缰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脚下稳稳地踩着马鞍,缓慢从马背上下来。
沈棠看得更真切了,他的脸色、唇色发白,似有些不对劲。不过,她并未多想,当他一路赶着回来,顾不上休整,身体劳累。
快卸下。”沈棠上前靠近他,二人离得极近,他呼出的气息喷薄在她的额上,她仰头伸手去解麻绳的一瞬,他别过脸去,一侧下巴着她的面颊而过。
这一贴,乱了心绪,乱了气息。她的双手搭在他的一侧肩膀上,停滞片刻。
李焕垂首斜视她,“怎么了?”
“你...你绑的太紧了。”说着,她的手动了起来,去解麻绳的结。
“解开了吗?”他的声音在她耳畔处传来,声音又低又柔,似一根轻羽撩弄着耳廓,刺挠从耳廓而入,蔓延至全身,她不禁身子一颤,手指失力地划过麻绳,落在他的肩侧。
她尚存一分理智,后退了几步,声音又低又轻,“我唤阿财给你解。”
“我......”
“你什么?”沈沈棠羞得抬不起头,看不到他此刻的模样。
“我......”
忽然,他整个人猛然倒在地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人和几个鼓鼓囊囊的布袋一块倒在地上, 如同巨物砸在地上,一声沉重的闷响,扑起地上的薄尘, 引得周遭的人纷纷投来目光。
毫无预兆、猝不及防, 方才的羞色褪尽,沈棠的脸霎时白了, 蹲身欲触碰他,却无从下手,高声呼喊, “快来人啊!”
“快来人啊!”
她的声音又尖又大。
招财进宝闻声,立刻放下手中的重物, 疾跑出来, 眼睛也看直了。
“快去请大夫!”沈棠面色煞白, 扯着嗓子吩咐完,嘴唇也在颤抖, “快......”她的咽喉似乎被扼住了,又紧又涩, 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阿进与阿宝合力将李焕上半身扶了起来,阿招双手握住他的脚腕, 三人欲抬人入铺。
忽而,阿进觉着掌心传来一阵温热的湿润, 顺着他的掌心流到手腕上,与隔着衣物传来的体热不同。他抽手低头一看, 是新鲜、淋漓的鲜血!
“掌柜的!”
沈棠看见了,不觉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觉身体失了力气,瞬时软了, 跌坐在地上。
伙计们曾经以乞讨为生,在城中四处游荡,目睹过许多血腥的画面,譬如有人持刀在市井之中行凶,砍断了一只手,鲜血溅洒,吓得人四下逃散。巷子里的人家互争檐下一寸地儿,打得头破血流,也不包扎,顶着一脑门、一脸的血穿街走巷去见官。
他们相视一眼,合力抬起李焕往铺子的后院去,几滴血珠随着身体晃动,落在地上。铺中正有三个客人在挑选香料,方才见着伙计们一溜烟地跑出去,也跟着出去,站在门口观望,此刻目睹一人被抬着进来,心下一惊,脚底抹油跑了。
迎宾的木棚里放着一张独榻,铺着一张薄被,是沈棠前不久添置的,盛夏暑气重,惹人困顿,正好在此小憩。
李焕平躺在独榻上,右肩的位置缓缓渗出鲜血,沈棠及伙计们默不作声地盯着他的右肩,虽还未解开衣物,却也知道那里受了伤,且是重伤,寻常的口子怎会流这么多血。
阿财去请大夫,且得些时候,当下之急,是为他止血,否则血流不止,失血过多,性命危在旦夕。她攥紧了他的衣角,觉着衣料扎人,堪堪觉察他穿的是一身粗衣,且样式有些熟悉。
“阿进,去取剪子来。”
他们当即明白她要为李焕处理伤势,动作麻利,阿宝提了炭炉上的铜壶,里边装着沸水,去灶屋取了木盆,加入凉水,混成了温水端至榻前。
阿进取来了剪子,沈棠扯过那张薄被,剪开了一个口子,抠了一团棉花。
剪子缓缓探向他的右肩,她注视着他的脸,一手轻轻放在他的右肩处,触碰方知,粗衣早已被鲜血浸湿,只是衣色本深,瞧不出来罢了。
她一手拿着剪子,往揪起的一团粗衣剪开一个口子,顺着口子一侧直直剪开,她的额头早已布满了汗水,在伤势彻底裸露出来时,汗珠顺着她的面颊流到下巴,滴落在膝前的衣裳上。
伤口在右肩上,又深又长,皮肉向两边翻裂开来,森森白骨已然显露,殷红的鲜血仍在不断流出,顺着臂膀往下流淌,沾湿了榻侧。
她咽喉一紧,眉眼深深蹙起,拿着剪子的手猛然颤抖,她只得以另一只手紧握手腕,离了他的伤势处,剪子哐当一声,猛然坠在地上。
伙计们眉头一蹙,收紧肩胛,仿佛他伤势的疼痛传到了他们身上。
他们知晓沈棠被吓坏了,一人拿起那团棉花稍稍扯开,覆在他的伤口处,接着以掌心轻轻按着,这样的动作,李焕无一丝反应,已然陷入了昏迷。
涌出的鲜血很快沾湿了薄薄的一团棉花,沈棠又抠了一团更厚的扯开,阿进拿起那团红湿的棉团,又覆上新的棉团。
沈棠紧紧盯着他的臂膀,不多时,终于没有鲜血流淌下来了。
法子起了效用,她红了鼻头、湿了眼睛,一手搭在榻沿,看着他苍白的脸庞,“阿宝,你去请李小姐。”
“我...我不能瞒着她。”
阿进也不干等着,与阿宝一道离了铺子,去接应大夫。
大夫是个老先生,单肩跨着一个药箱,步伐缓慢,阿宝心急如焚,夺过他的药箱横跨在身前,一手穿过大夫的腋下,提溜着大夫赶路。大夫几乎一条腿悬空,一侧臂膀又被提得发疼,一路上叫苦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