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你们瞧着面生,素日里在何处营商?”
沈棠大大方方:“今日是初次上集市营吆喝叫卖。”干货摊主是个大伯,自述营商二十余年,夸赞沈棠胆量不俗,敢于张口。
“大伯,我的黄糖砖成色可行?”她拿起一块黄糖砖向他展示,表面呈醇厚的赤褐色,浮着一层细碎的糖霜,断面的层层柔和蜜色渐深,日光映照下化作温润琥珀,色泽天然错落,与后世的人工匀染的艳黄截然不同。
“我瞧一瞧。”干活摊主移步凑近些,鼻尖努动,脸色微动:“娘子,这些糖砖出自哪家糖坊?”沈棠霎时嗅到商机:“大伯,这些糖砖皆出自我手,以古法秘制独一无二,现下买五斤额外赠送一斤,甚是值当!”
干活摊主一通夸赞沈棠及她的糖砖,但并未采买,他早已从相识人手中买了几斤,故而未能开张。
日光愈来愈暖和,集市上的小贩们开始吆喝,抬眼望去,新鲜惹眼的蔬菜、橙黄的沙橘表皮上沾着水滴,在日光下泛着晶莹,在木盆里跃起落下的鱼儿、飘着糯香清甜的糖糍粑、各式精致小巧的糕点......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李焕住在闹市中的客栈,这几日清晨总要去买两尾鲫鱼、配以豆腐,交由客栈的庖厨先行煎至鱼身金黄、配以豆腐炖鱼汤、汤色浓白、鲜香十足。乡下有一法子,若是刚诞下孩儿的妇人乳脉不通,可食用鲫鱼汤促乳汁。
“公子,我的鱼儿今早抓的,鲜着呢。”李焕停驻在一处鱼摊前,鱼贩热情地招呼他。一旁的鱼贩也吆喝着:“公子,您是要炖汤或是做烧鱼?我这儿的鱼儿又鲜又肥,您尽管挑选!”
李焕对厨艺一窍不通,但胜在家境殷实、钟爱美食,尝过无数名厨的菜肴,养了一张刁嘴。至于闲逛集市买鱼、豆腐、不过是喜爱集市烟火,消磨时间罢了,实则只认得草鱼罢了。他指向木盆中的草鱼:“给我来两尾、掏净内脏。”
鱼贩双手抓起一条草鱼,鱼眼瞪大,头尾挣扎着,继而放在案板上,堪堪蠕动三两下,被短而粗的木棍一棍敲晕!李焕虽见过数次这般场景,仍旧不忍闭眼,但每每浓郁鲜香的鱼汤端上了桌,他又忘了这茬,直呼这一口甚是鲜掉眉毛!
集市这头买了鱼,李焕继续穿梭在人群中,往前走寻豆腐摊,沈棠瞧着往来市井的百姓愈来愈多,吆喝得更起劲:“黄糖砖买五斤送一斤。”
草纸用米饭黏在箩身,过往的人停驻片刻又走开了,兴许是不认得字。
“过了这村没这店,买五斤送一斤!”
忽而,一人停在摊前问:“当真是买五斤送一斤?”沈棠一行人齐齐点头,她忙拿起一块糖砖介绍:“我们的糖砖糖分足、份量足、童叟无欺,因着初次做买卖,买五斤送一斤!”
“我买三斤能不能送我一斤?”他的真诚,沈棠接不住,亏本生意做不得!只得赔笑:“大伯,因着我初次上这做买卖欲造响名头,博得顾客替我美言几句,故而让利,三斤实在不能送一斤。”说着,她面露怜惜:“家中双亲含辛茹苦护养甘蔗、昼夜不歇熬制糖砖,若是分文不赚,倒贴几十文,恐要将我们姐弟几个打一顿。”
几个弟弟配合姐姐演戏,垂首不语,刘峻演技较弟弟们精湛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沈棠眼珠一转:“大伯,您可有邻舍未买糖砖?”
大伯想了片刻:“还有一个,他与我一道前来,不过现下他在药铺抓药,一会儿与我会合。”
沈棠抓住不可多得的时机,拿起切割好的油纸:“大伯,您买五斤,我送一斤,合计着您与邻舍各自花了两斤半的钱买了三斤的糖!省下了二十七文余五钱!”
刘峻帮腔:“省下了一斤猪肉的钱!”
他还有一丝犹豫,沈棠忙塞给他一小块碎糖:“您尝尝我们的糖,我给您装!”说着,她已经装了两块糖砖。顾客见状便也松口了:“不能缺斤少两,足足的六斤糖。”
沈沅一边系麻线绑好油纸,一边抬头朝他软声道:“我阿姐不会骗人的。”
顾客嘴里甜着,笑道:“小娃娃不会骗人,我信你。”
“您放心!我们足斤足两!”沈棠拿起市秤勾起麻线交叉捆绑的地儿,一手拨动铁秤砣至秤杆身处的刻数处,杆身一端高高扬起:“您瞧,六斤只多不少!”
顾客看了一下,的确是六斤余二两了,爽快地数了二百七十文付予,刘峻双手虔诚接过沉甸甸的银钱,努起嘴角放入布袋中。
沈棠将两包糖砖递与他:“您多替我们美言几句。”顾客连声应下。待人一走,刘峻伙同弟弟们围在一起,捧起布袋的底部:“卖出去了!”这是他们第一次挣钱,喜不胜收,心绪汹涌彭拜,脸上洋溢着喜悦、骄傲的笑容。
顾客离去没多久,竟又快步返回。这回他身侧多了一个人,那人竟未询问一句,朗声道:“娘子,我要五斤。”这一声引得几个百姓驻足,沈棠借机扬声回应:“好嘞!买五斤我给您送一斤!”
他们或是不识字,但现下听得真切,也围过来询问:“当真?”
刘峻指向先前的顾客:“您问这位大伯,我们方才实实在在给他送了一斤。”
顾客笑应:“真真切切!这不,我半道上恰好遇到我的外戚,拽着他就来了。”
刘新一边捧着油纸给沈棠装糖砖,一边重复了沈棠方才劝买的话语,围观的顾客的确动心,两两商议一番,又掏出银钱,四人共买下十斤。
刘昀与沈沅兴奋不已,绑麻线时一时乱了手法,刘峻只得加入,众人忙碌一小会儿,送走了一波顾客。
连续开张使得他们热情高涨,站在竹箩前高声吆喝,似在市井中表演杂技,引得行人纷纷投来目光,放缓脚步,有人狐疑上前询问,李焕瞧着前方人头攒动,抱着凑热闹的心快步上前,不料市井之中再遇沈棠,她热情好客,含笑相迎,不多会儿,又卖了十斤糖砖,送离顾客时,打眼瞧见了李焕站在对面,着一袭看起来便价格不菲的衣裳,乌发半垂,一半挽起以银冠高束,额前几缕碎发添了几分少年英气,长身玉立日光下,着实惹眼。
沈沅抬指:“阿姐,掉茅房的哥哥在那。”
“嘘...”沈棠抬指抵在唇中,对于李焕掉茅房一事,她自觉难逃责任,唯恐他听见,但她没想到,刘峻猝不及防、声量更高喊着:“阿姐,是那位掉茅房的哥哥。”
沈新目光盯着他的手:“阿姐,茅房哥哥还提了两尾鱼。”
沈棠左右环顾他们,忙声阻拦:“不可无礼!”不料,回首之际,李焕已然站在摊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沈棠猝不及防吓了一跳,向后退了两步:“茅...你怎会在此处?”
“沈娘子为何一副心虚的模样?”
“哪有。”沈棠目光躲闪,假意捋着耳后的一缕乌发。
李焕目光如炬:“茅房哥哥,我都听见了。”
沈棠摆摆手:“童言无忌,不可当真。”嘴上说着宽慰人的话,实则忍不住暗自发笑,头一遭见人掉粪坑,也算是开了眼了。
李焕挽尊:“本公子也觉着是这个理。”他站在摊前,挡了一半的视野,妨碍了她做生意。沈棠微微一笑:“李公子,您可否让让?”李焕似是把她的话语当耳旁风,垂首瞧着草纸上的墨字,夸赞:“这字倒是写得不错。”
沈棠:“这不是重点。”
李焕:“何为重点?”
沈棠咬牙切齿:“你挡着我的摊又不买糖砖,我怎么做生意?”
“哦...”李焕似大梦初醒一般:“沈娘子,你为何不早些与我说?”倒打一耙后,嘴角微微扬起。
沈棠微微一笑,忽而伸手拽住他的衣袖,扯着嗓子喊:“公子,您真识货!当真要买十斤糖砖?”李焕伸手掰她的手,无果,问:“你这是作甚?”
“既然您不想走,便人尽其用。”沈棠笑眯眯注视他,身旁几个弟弟目瞪口呆,不解她为何这样。
李焕:“你把我当揽客幌子啊?”
沈棠:“正是。”她扬声道:“不过打眼一瞧便知我的糖砖好,您真是见多识广,不愧是大户人家的人。”
李焕试图挣脱,手中提着的鱼儿来回晃动,衣袖一角仍旧被沈棠紧紧拽在手中,一来一回的拉扯引得了行人的注意,刘峻颇有眼力见,当即吆喝:“买五斤送一斤。”
沈棠:“大户人家也在我这采买糖砖,物美价廉!”围观的人又多了几个,她放开了李焕的衣袖,将他推至一边,忙着招呼顾客。
李焕泛起浅笑,提着鱼儿转身离去,他方才有意逗弄一下沈棠,不料,她竟把他当作揽客的幌子,做成了几桩生意,真真是个脑子灵光的妙人儿。
一连几日,沈棠在集市上变着法子卖糖砖,不惜成本做了一些糖糍粑分成小块,赠予路过的行人品尝,揽客,博得了顾客的信任,口口相传,生意好了起来。这日,沈棠一行人方才放下竹箩,几个不远处的顾客便前来问询糖砖,自述他们从村里人口中得知此处买五斤糖砖送一斤,便与熟人商议前来合买,能省则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