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我们确实听到了声音。”迈克尔说,“我们还看到了人影。”
他深深地吸了口烟。我看出即便是隔了这么长时间,回忆这段往事时他仍会感到心惊肉跳。但这是个得到更多信息的好机会,对我们即将展开的调查很有帮助,所以我看着他,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迈克尔再次吸了口烟,眼神放空,思绪再次回到那个晚上。
“那是个很安静的晚上,我们几个人躲在角落,打算等老汤姆进来对着空气说话的时候跳出来大声嘲笑他。但随着时间接近十二点,房间内的黑暗开始变得越来越浓厚……”他停了停,“就好像黑暗变成了某种可以碰到的东西。”
“我知道。”我说。
“然后,我们听到门开了,只是听到,但月光没有洒进来,我们适应了黑暗的眼睛也没有看到有人来,当然也没有听到脚步声。但就是有人来了。他推开门,径直走到一把椅子前坐下来,紧接着是更多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就好像整个学校的人都来了。他们坐下,打招呼,说话,那个小屋好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宴会厅。每个人都在我耳边说话。最开始我还能听清楚一些单词,但后来人越来越多,我听到的就只是噪音。”迈克尔再次吸了口烟,将烟屁股丢到地上,将火星踩灭,“那噪音实在是太刺耳了,我们谁也没有办法忍受,于是纷纷跑掉了。”
“然后?”我继续问道。
“……有一个人没有跑掉。”迈克尔沉默了一下,说道,“佩尔在第二天被发现躺在那座小屋的地板上,口吐白沫,好在他只是晕了过去,住了几天的院就好了,一直活到现在。我在你们到达前去问过他,但他根本想不起来当晚发生了什么。当年的那些人其实能记住的内容都不一样,比如说我只记得了开头,而有的人说他们看到了古怪的人影。生活都没什么问题。”
我跟伊万对视了一眼。
“该死。”他说,“这老不死的根本没打算配合我们工作。”
我很同意他这句话。
如果他配合我们工作,他就不会主动走到封印里去和那些“人”说话。虽然说封印在设计之初就考虑到了外界的干涉,但那只是针对于不可避免的自然因素,通俗点来说,就是老化什么的。如果有人为的干扰,那封印会失效的比我们想象得还要快。更何况这个人为的干扰还主动走到了封印里面。如果我是里面的那些东西,我可想不出不让我利用这个干扰去破坏封印的理由。
迈克尔看了看我跟伊万的脸色,问:“你觉得小汤姆一家人身上发生的事情和老汤姆做的事情有关系吗?”
“我想说的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伊万说。
我看得出他很烦躁,我也很烦躁。教授们总说在调查有人参与的案件中我们遇到的最大的障碍并不会是深奥而庞杂的神秘学知识,而是人。我已经深刻地理解了这件事。
“在他父亲的影响下,约翰做出同样事情的可能性很大。”我对迈克尔说。同时我想起了那两周的欢乐时光。现在想想,这一切也太古怪了。为什么忙碌的只有约翰?为什么娜塔莉永远陪在我身边帮我做事?还有伊万,伊万总是跟孩子们一起玩。这些举动是为了将我们留在可监视的范围内,避免我们在他们不注意的时候去那座房子里查看情况,发现他们暗中做的事情,还是单纯地热情好客?我望着面前静悄悄的农场,心里更倾向于前者。
出于谨慎考虑,我们驱车在农场里转了一圈,发现庄稼和牲畜的状况良好,紧接着我们大胆地进入了房屋内部。里面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只有少许太久没人来而积攒下来的灰尘。衣橱里面少了几件衣服,行李箱也消失了。卫生间干干净净,连肥皂都没留下一块。迈克尔说这表明他们是做好了准备才走的。我觉得这不是一个好消息。
但问题是,他们去哪里了?
他们变成了那些看不见的人影,去那个大宴会厅里参加聚会了吗?可既然老汤姆说那里面交流的都是人类历史上的著名人物,那么他们又是怎么拿到资格的呢?还是说所谓的著名人物只是一个幌子,是老汤姆自欺欺人的托词呢?我们一直决定明天去那座房屋里看一看,因为我们需要一个晚上来听那阵让周围居民都睡不着的声音有多大,好以此来判断情况究竟有多严重。
我应该拿上瑞秋给我的那瓶止痛药的。
以及我觉得心理医生还是有点用的,又或者说铜牌具有魔力,能让一个半吊子调查员变成真正的调查员?我的头脑无比清晰,和伊万交流时也没有出过岔子,计划的制定也十分顺利,并不像前几次那样摸不着头脑。嗯,也有可能是这次得到的信息很多的缘故,我们不至于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窜,因为我们知道粪便在哪里。
这个比喻太恶心了。我不会再打开这页了。
要是心理医生有用就好了,这样我和伊万可以相处得好一点。我听说金牌调查员和搭档都相处得很好,彼此之前心意相通,所以也很有默契,遇到事情只需要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干什么。
或者经验多也好,经验丰富就意味着我们可以像解数学题一样解开案件的谜底。我喜欢数学,数学很有逻辑,是个很迷人的学科。但我要面对的东西却常常没有理性和逻辑。我觉得这很糟糕。
第57章
迈克尔打了一个电话,拜托镇上餐馆的服务生为我们跑了一趟腿。我们就这样坐在农场门口吃了一顿简单的晚饭。迈克尔问起我们明天白天要做什么,答案当然是想办法加固那个封印。我跟伊万尽可能地解释了封印的重要性,并让迈克尔明白我们为什么不能立刻就去检查封印——情况已经发生了十分大的变化,在不能确定那个地方安全,或者我们无法保证自己能加固好那个封印之前,我们绝对不能去那里。
迈克尔表示理解,但他同时也很烦躁,因为那声音影响的范围已经从农场扩大到了周围几公里,并且很有可能将会继续扩大下去。他希望我们尽快解决,但又担心我们并不能做到。
“请不要担心,迈克尔先生。”我对他说,“密斯卡托尼克大学所见过的不寻常有成百上千之多,我们在处理超凡事件这件事上非常有经验,相关流程也十分完善。我也已经找机会将情况报告给了我们的教授,你不必担心这件事失控,会有帮手来的。”
迈克尔的烦躁少了一些,但他还是不安。我询问他在讲述那个故事时是否有意隐瞒了一些细节,他立刻说没有。争强好胜和好面子是男孩的特点,他已经见过很多事情,不会在这种时候因为这种事害死自己。
他紧接着承认自己在空闲之余搜索过相关信息。作为一个年轻人,他对于密斯卡托尼克大学所做的事情信任度较高,认为神秘学有供其生长发育的土壤,但其认识仍处在初级阶段,他以为我们与拿着水晶球和通灵板的女巫差不多。
伊万很喜欢他这个描述,开始插科打诨。他那种轻佻的个性在此时又占据了上风,我试图喝止他,因为我觉得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应该保持严肃的态度,但没有用。他还是在说话,一直不停地说,甚至聊起自己也去找女巫算过未来。那是个生日派对,而他那时也才十几岁,所有人都在询问有关于爱情的事情,他也不例外。眼看他越聊越离谱,我只好用力给了他一巴掌,做了个总结。
“……我们要面对的事情通常比给人算命和通灵的女巫危险得多。”我说。
夜深了之后我们齐刷刷地坐到了车里,迈克尔打开了电台广播,听里面的主持人报道新闻。最开始我们还小声地闲聊,但到了后面,我们都失去了说话的兴致,也没有什么可说的,只好安静地坐在原地,和自己以及周围的黑暗作斗争。我感到越来越困,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再醒来时是被吓醒的,因为从农场里传来可怖的巨响。那巨响像是有什么怪物正在吼叫。我的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许多怪物的身影。它们无异例外地都有着恶心的外形和明显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怪异。我看向伊万,发现他已经醒了,白色的脸在黑夜中显得如此醒目。迈克尔打开了汽车上方的灯,神色凝重。
“这个动静我是第一次听见。”他说,“它听起来很生气。”
我有了一个猜想。
“因为它知道我们来了。”我说。
在这里我不得不提到一个灵感亮度理论。这个理论在前面也出现过,但表述的形式并不一样——当你在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着你。
只有灵感高的人才可以看到深渊并被深渊看见,所以,当我们去那座房屋里做调查的时候,我们的调查对象就知道我们来了。准确地说,是知道我来了。这不是一个好消息。从迈克尔的描述来看对方似乎是具备理智的某种物质,有可能是集合体,也有可能是可以不断自我分裂的种类,而且,如果它知道我们去了房屋的话,那就表明它已经不在那个小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