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他看向她,扬唇一笑,面容干净明朗,一如年少时纯净热烈。
黎明雪静了会儿,开口道:“我今天见你,是想在美好一点的时候正式和你告别。”
他们的分手太草率,太不堪,像一根刺,扎在回忆里,每次想起都带起疼痛。
她要直面自己的内心,学着放下,和他好好道一声别,然后回到自己的生活,从此以后,无爱亦无恨。
楚浩然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指绷紧,又松开,再握紧。
“我一直找机会见你,是希望有机会和你说清楚当年的事,你还愿意听吗?”
黎明雪的心皱皱的,看向车窗外。
楚浩然侧目看了她一眼,犹自开口:“我爸在家里一直处于弱势,没有大伯受重视、有能力,没有叔叔受宠,连着我也是几个堂兄弟里最次要的一个,和你在一起,一定程度上让我在那个家里更受重视了,无论我的父母还是爷爷奶奶,都希望我娶你过门。
那年移居海外,国内一些产业没法立马清算干净,也有一些不舍得割弃的利益——”
楚浩然停顿了一下,好似难以说下去:“如果你和我一起在异国他乡上大学,你就远离了家人的庇护,进到我的家庭里......而我那时候,并没有能力保护你。”
他咽了下喉咙,声音很紧:“你会被我的家人吃干抹净,连带你的父母哥哥也会处处受掣肘,不得不帮我家处理一些国内刺手的事情。”
黎明雪拽紧安全带,侧脸贴在车窗上,那时她不懂,随着年岁增长,还有苏岑的话,她隐约有猜测过这种可能,但稍稍触及一点,她就被烫到似的结束思考,此刻,听他亲口道来,内心还是一下接一下震动。
“我没有办法主动和你分手,那样会被家里觉得胳膊肘往外拐,和家族不齐心,以后更没有资格参与家里的主要产业,正好那天苏岑来我家,又喝了点酒,我索性豁出去,让你误会,逼你主动离开。”
说完这句话,两人久久不语,只有一根接一根的路灯往后滑行,好像一年又一年他们回不去的时光。
“如果那时候我们继续在一起,你会被夹在两家人中间,左右为难,被逼迫、受委屈,我不能让你过那种生活。到了那种地步,我们感情破裂也是迟早的事,我想就算难过一点,早点分开,也不要让你卷进我家那些利益纠葛里。”
他家的叔伯兄弟,一个个都是嗜血本性,在国内她尚且有父母保护,一旦和他出国,就像小白兔掉进狼窝。
“后面那些年,我渐渐做出一些成绩,被爷爷看见,接手一些家族产业,再一点点往上爬,逐渐触碰到核心,到现在,是他们离不开我。”
那些勾心斗角,艰难坎坷被他隐去,只是不时加重的呼吸泄露了一丝情绪:“我一直在赶路,恨不得早一点,再早一点回来找你,直到去年在巴黎遇见你和傅......我发现我还是太慢了。”
汽车驶进车库,缓缓停下,他握紧方向盘的手指紧到微微颤抖,一双眼睛却越说越亮,仿佛闪动着深深的执念。
“你们婚礼那天,我回来了,就在旁边的那栋楼里,最顶层,阳光下飘着雪花,你走向他,牵住了他的手,我一直看着,从婚礼开始到结束,我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客人。”他笑了一下,潮湿的眼里反射着微弱的光亮。
“只差一点,只差一点点,但凡晚一年,哪怕半年,我就站稳脚跟了,一定会立马回来找你,而不是站在角落亲眼看着你嫁给别人。”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咔地一响。
他的喉咙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当天晚上,我离开了......可是小雪,我放不下。”
他放不下,这些年他做了那么多连自己都厌恶的事,不过是一个信念支撑着他,他要站到更高的位置,有能力守护她,才有资格回来找她,可越过山峰,早已无人等待。
“小雪,你还爱我吗?”
黎明雪心头一震,睫毛不安地颤动了一下。
不等她回答,他继续说:“我还爱你,分开后我没有一天不想你。”
黎明雪感觉有点喘不上气来。
“我们重新在一起,好不好?”
黎明雪没有看他,沉默很久,说:“我已经结婚了,有些事错过就是错过了......”
楚浩然直直看向她:“和他在一起真的开心吗?你在乎他吗?爱他吗?真的愿意一辈子和他在一起吗?你们的性格、习惯、生活方式,真的能兼容吗?”
他的话一句句逼来,黎明雪的心越发紧绷,一口气憋在嗓子里,几乎是尖锐地喊出来:“够了!”
“你别说了,他是我的丈夫。”
“丈夫又如何,不合适可以离婚。”
不知为什么,听见离婚这两个字,黎明雪的心变得很重很重。
“一辈子很长,小雪,去过自己快乐的生活,他能给你的,现在我都能给你。”
“你怎么知道我和他在一起不快乐,和你在一起就会快乐?”
那些伤痛未曾消失,只是被深深掩埋,在他的步步紧逼下,她的心跳越来越快,心底的火山彻底爆发了。
黎明雪转头看向他,目光逼人,语速快且锋利:“当年你固然是为了我考虑,可选择那样的方式分手,我的难过伤心全是真的,现在我好不容易走出阴影,有了新生活,你突然又出现,说都是不得已,是故意为之的误会,让我和你重新开始,我凭什么就要答应你?”
她肩颈到下巴紧紧绷着,随着呼吸不住地起伏:“是他接纳了回避又拧巴的我,是他陪着我一点一点解开心结,你没资格说他。”
安静几秒。
“呵。”楚浩然笑了一下,好似没料到她会这么说,胸口堵得再也说不出话。
许久。
死一样寂静。
楚浩然叹了口气,好似妥协,说:“好吧,就算你现在不愿意接受我了,有些事我觉得你不该被瞒着,资料我会让人送到你公司。”
黎明雪狐疑地看他一眼,隐隐感觉他说的资料会是一个新的埋入她生活的定时炸弹。
“我不要。”她说。
楚浩然语气温和:“小雪,不要总是逃避,看完之后,如果你还愿意和傅言深在一起,那我无话可说。”
“你什么意思?”黎明雪皱起眉头,语气烦躁至极。
“现在网上不是流行一种说法,婚前要查对方的征信、健康、无犯罪记录——”
“你到底想怎么样?”黎明雪打断他。
“你在怕什么?”楚浩然一手搭在中控区,倾身看着她。
黎明雪不自在地拔直腰身:“中国有句老话,疏不间亲。”
楚浩然仿佛被冰棱扎出一个血窟窿,伤口嗖嗖冒着寒气,他定定看着她,含着笑,颤抖着声音又“呵~”了一声,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错过”。
静默一会儿,他坐了回去,语气轻松地说:“既然如此,以后做普通朋友吧,或者你把我当哥哥也行,无论如何,我最希望的是你过得好。”
黎明雪缓缓沉下一口气,不知说什么好,静了静,说:“我回去了。”
她推开车门下车,楚浩然也跟着下来,电梯很近,他送她走了这短短一段路,看了眼旁边的车辆,伸出双手,说:“拥抱一下,可以吗?”
黎明雪回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楚浩然笑容柔软,展开手臂,将她拥进怀里,他的手收拢得很紧,好像用尽所有可能拥抱住她。
黎明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丢了魂一样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胃难受起来,才想起自己还没吃晚饭,因为生理期不舒服,今天早饭午饭都吃得不多,现在饿到有点反胃。
估计阿姨已经睡了,她也想自己待会儿,没叫阿姨起来,拉开冰箱,拿出面条和青菜鸡蛋,准备简单煮一碗面。
本来打算看完音乐剧,和楚浩然说清楚,傅言深那边差不多也结束了,打电话给他说一声,免得那个醋精又胡思乱想,没想到扯了这么久,他这时候应该已经睡了。
她一边想,一边洗锅洗菜。
傅言深平时对她太好,她不太分得清自己对他是依赖还是爱,只是在这样凌乱的夜里,突然很想他,很想很想。
这个想念一经触及,快速迸发,她甚至有种冲动,现在就回月湖公馆。
可是,她今天和楚浩然待了这么久,回去恐怕和他又要吵架。
黎明雪气愤地甩了下青菜,水点乱飞,溅到她自己脸上几滴,她骂了一句,臭男人。
明天吧,心平气和地告诉他,她已经和楚浩然说清楚了。
她吸了吸鼻子,收拾好情绪,两只手握着锅的把手,将锅倒着滴水,转身到灶台这边,一个不小心,锅碰到另一口炖锅,炖锅砰的一声翻倒,又撞到旁边的瓢瓢盆盆,哐当几声后,灶台上的东西七零八落地往地上滚,鸡蛋也掉在地上,啪的一声碎了。
黎明雪在一片混乱中急忙往后退,背上冷气扑来,发现冰箱门没关时已经晚了,被她一撞,冰箱里掉出一瓶饮料,瓶口炸开一角,饮料激烈喷射,瓶身左右乱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