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满嘴跑火车。”田桂香横了他一眼,支棱着双手,左右打量,眼睛里的笑意顺着皱纹向外流淌。
“老舅说得对,我这当孩子的心意,你也得收着。喏,老舅,这个是给你的。”祝余拉开旅行包,从里面掏出一个包裹的很严实的大纸箱。
“哟,还有我的呢?”
田俊友也不客气,拿着剪刀就上手拆礼物,一拆开,里面是一台天文望远镜。
登时,他的眼圈就泛红了。
年少时,他酷爱天文知识,最喜欢观星。
后来回乡当了老师,这项爱好慢慢的就给工作让步,给他教导孩子们的责任让步。
没想到终有一日,他悉心教导的孩子长大了,还惦记着他曾经的爱好,把他年少时的梦想,送还到了他的手中。
至于祝航,早就抱着那台小霸王学习机,笑得见牙不见眼。
看着自己送出的礼物让大家都心生欢喜,祝余心里暖洋洋的,再一次由衷地感谢这次重生。
等到热腾腾的饺子上桌,一家人围在桌子边吃饭的时候,祝余才把自己思量了许久的想法,提了出来。
“爷,我接下来要拍一部电影,以咱们东北农民为主要角色,想让咱们村作为拍摄地点。您看,能不能让大家趁着过年都在家,壮劳力多,把各家屋子都拾掇拾掇?”
老支书夹饺子的手顿了一下,片刻后,他脸上的皱纹都仿佛更深刻了些,叹着气问:“你不止是想在这儿拍电影吧?”
【作者有话说】
今天加更,后面还有一章
第49章
见爷爷看穿了自己的想法, 祝余也不瞒着。
她老老实实地说:“嗯,是有一点想头儿。”
“如今下岗潮越来越凶,咱们屯里的年轻人挨个儿下岗,留在村里种地除了能混个饱肚, 也着实攒不下几个钱。爷, 都说人离乡贱, 我就想着,有没有什么办法,让大家不用背井离乡的, 也能挣到钱。”
老支书的脸上头一次流露出忧愁这种情绪来。
他掏出烟杆, 在鞋底上磕了磕,又不紧不慢地填装上烟丝,借着这些动作, 平复自己的情绪。
烟点着了,他咂摸了几口, 才说话:“鱼儿啊, 你是大学生懂得知识比爷多。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这个道理你是晓得的。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儿,它太难了, 你还这么小的孩子, 这就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儿。”
这种事情, 办好了大家领你的情。
可要是办不好,你给了大家希望,又灭了大家的希望, 反而会受到众人的责怪和迁怒的。
就因为深知这一点,祝兴旺这一年来,为了村子里的情况愁的经常睡不好觉, 他也从来想过让自家孙女儿发达了,要提挈村子众人。
他是党员,是干部,哪怕早已退休,想办法给村民找出路,也是他的责任,而非祝余的责任。
尽管在想起那一摞随手就拿出来10万块钱时,老支书有过一瞬间的心动。
但祝兴旺还是很坚定的拒绝了祝余。
“爷……”
“你别说了,这事儿我不会同意你掺和。你要是想捐钱给村里捐点钱。要是想拍电影,村里也随便你拍,让大家借此赚点儿,也是你的一番心意。至于别的,那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儿。”
祝余被犟老头堵得哭笑不得。
她不单单是为了曹静秋和陈飞,也是为了爷爷。
上辈子爷爷之所以大雪夜出门,就是因为村子里出去打工的年轻人太多,留下许多上了年纪的老人在家。
爷爷看着大暴雪来了,生怕那些人家里没壮劳力清雪,积雪半夜会把房顶压垮出人命,这才着急忙慌跑出去,想把那些人分散安排到有年轻人在的人家去暂住几天。结果路上太滑,没站稳,摔了一跤去世了。
哪怕是为了爷爷呢。
村里人有钱就能好好翻修一下房子,出去的人也不会太多,爷爷就不会因为那份责任心而雪夜出门,就能寿终正寝。
“爷,你先听我说完。”
祝余伸手抓住老头儿的手,那双劳作了一辈子的手,上面布满了老茧,粗糙温热。
她吸了一口气,看着老头儿说:“爷,我是祝家屯所有人一起养大的崽儿,别人可以不谋其政,我不行。”
当年小叔牺牲,婶儿早产,爷爷病危,祝余差点被柳秀秀夫妻拐卖,这些风波给祝家带来的伤害是巨大的。家里的大人一个个都病病歪歪的,很难有精力去好好抚养一个还不满十岁的孩子。
幸好村子里的大家善良,轮流把祝余接到自家去养育。
就在爷爷和婶子养身体的那几年,祝余在全村的抚育下,没受过一点儿委屈。
后来,考上京影,艺术系的学费高达6000块钱一年。
在这个没有助学贷款的时代,拿不出学费,祝余就得像其他没考上大学的小伙伴一样,去外面找工作,上班打工。
还是村里的人们,你家十五,我家二十的把钱送到了祝余的手里。
那是大家辛辛苦苦种粮食换来的钱,变成了祝余能够去上京读书的学费。
想起这些往事,这些恩德,祝余的眼眶微微湿润。
她看着爷爷的眼睛,认真地再次强调:“爷,别人可以不操心,我不行。”
青色的烟雾缭绕着遮住了老支书浑浊的泪眼。
自家养的孩子太好了,晓得念人恩德,本该是一件喜事儿。
可想到祝余小小年纪,忙自己的事业不算,还得操心家乡父老的出路,老支书很难不生出一些隐秘的私心来。
老支书沉默抽烟不说话。
田桂香扯着衣角抹眼泪,脸上满是愧疚,还是自家没本事,才让孩子欠下了那么多人的恩情。
田俊友脸上神色变来变去,忽而自豪骄傲,忽而又担忧烦闷,嘴巴张开又闭上,终究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只有洛昔年,神色平静地吃着饺子。
在回来的路上,祝余就跟自己讲述过想要回馈家乡的想法,当时自己还跟她探讨过很多相关细节,两人一起进一步细化了祝余那个想法的可行性。
哦,还顺便被忽悠走了20万块钱——据说是要作为他对振兴东北的个人投资,等以后他不但会收到村里的分红,还有“振兴祝家屯大使”的荣誉称号。
片刻后,老支书长长地叹息一声。
他拍了拍祝余的手背,“你是大学生,又是大导演,你见过的世面比爷多,本事肯定比爷大,眼光爷肯定比爷要长远。航子你去,把你崔叔请过来。”
祝余松了一口气,崔叔崔建国是现任的村支书,爷爷在卸任村支书以后,又被村民选举为村长,一直干到现在。
他跟崔建国就是这个村子的核心领导人。爷爷请崔建国过来的意思,就是同意了她给村民们找出路的想法。
崔叔离得近,家就住斜对过,抬脚就到了。
他端着搪瓷盆,盆子里还盛着一块新鲜的肉,一进门就塞给祝余:“赶紧的吧,也就今年还能吃狍子肉,明年开始这狍子肉就不许吃了,你可就吃不着了。”
“自己养殖都不行啊?”祝余还寻思养殖狍子,让游客花钱体验一把教科书上写的“棒打狍子瓢舀鱼”的趣味生活来着。
崔建国拍掉身上的雪沫子,不见外地往炕头上一坐,给自己倒了一杯小酒喝着,“嗐,上头有文件下来了,明年开始,不许套捕宰杀狍子,持证才能养狍子,但也只能养,不许杀来吃。”
“那鹿呢?”
“鹿?梅花鹿可以养殖来采鹿角,吃肉的话,有检疫就行。咋,你想吃鹿肉,早说啊,我前儿刚宰的,还整了鹿血酒,你喝不?”
“不是不是,叔,我是有个振兴咱们祝家屯的计划,要跟你汇报汇报。”
崔建国被逗乐了,他滋溜一声喝干了杯里的酒,笑呵呵的说:“个小丫蛋儿还一板一眼的,不愧是咱们村头一个大学生,行,你跟咱们说说,啥计划呀?”
“爷,叔,是这样的。我这次回来一来是要拍电影,以咱们村周边的风景为电影取景地。那你们想啊,咱们村的风景本来就好看,再加上我拍电影那肯定嘎嘎好看,等电影上映了,那是不是老多人都得知道咱们黑省的祝家屯是个风景优美的地方啊?”
虽然电影还连毛都没见着,但不妨碍老支书和崔叔信任祝余的本事。
尤其是崔叔,他有些无奈地挠着头,感慨地说:“那是!你拍那电视剧都老好看了,你红婶儿和几个姊妹天天念叨着,说是要是能去港城看一眼,见识见识那么漂亮的风景,这辈子闭眼都值了。说的时候那俩眼珠子瞪着我,可嫌弃了,唉。”
“哈哈,那等咱们赚了钱,叔你带着婶儿和秀芬姐她们去港城旅游呗!”
祝余还给老支书许诺:“等拍完这部电影,我闲下来也带你们去港城旅游,不单港城,还有霓虹,还有欧洲,还有米国,都带你们去看看。”
老支书撇了撇嘴,“哼,米帝又不是啥好地方,我才不去。”